第六十七章 毒药不是砒霜

扬州城北的漕河码头，卯时刚过就醒了。

雾气从河面上漫过来。贴着石阶和船帮往岸上爬。岸边一排垂柳的枝条洗得湿漉漉的。叶尖上挂着露珠。隔一会儿落一滴。石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码头上停了七八条船。货船靠外侧。客船靠里侧。船工们蹲在船头和岸边石阶上吃早点。蒸笼的白气和河雾混在一起。把整段码头罩成一片灰白。

唐峰站在靠近石阶中段的一条客船旁边。脚边搁着一只包袱和一只藤箱。藤箱里是刘华燕连夜给他赶出来的厚衣裳。棉的夹的装了满满一箱。唐逸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静怡天不亮起来烙的葱油饼。饼还温着。油纸外面洇出几个半透明的圆斑。

李末音从码头石阶上面走下来。折扇别在腰间。身后跟着阿贵。阿贵怀里抱着一只小坛子。是分号后厨温的那壶酒。他拿坛子装了。泥封口还带着灶上的余温。李末音走到唐峰面前站定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唐兄。船到了北边码头，有人接你。到了之后换马车走官道。三天到边关大营。监军姓周。是你舅公唐阳的旧部。”

唐峰点了点头。接过阿贵递来的小坛子搁在藤箱旁边。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挑担子的。牵毛驴的。赶着送行的家眷。把石阶上下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唐峰偏头往石阶上面看。唐府那辆青篷马车还停在巷口。车帘掀着。刘华燕坐在车辕上拿帕子按眼角。静怡站在车帘旁边。两只手绞着帕子。脚尖在石板上蹭来蹭去。

“李兄。白明堂那边有动静吗。”

李末音折扇一收。扇骨在掌心里停住了。“昨夜分号伙计回来说，白明堂昨日去了陈家。待到天黑才出来。陈二公子今日一早出了扬州城。往北去了。两件事凑在一处。你自己掂量。”

唐峰把藤箱的系带紧了紧。偏头看着河面上的雾气。船工已经在解缆绳了。船身贴着石阶轻轻碰了两下。木帮磕在石角上。闷闷的。他弯腰提起包袱和藤箱。往船板上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湿木板上滑了一下。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指节收拢了又松开。

唐峰偏过头。李末音站在石阶边沿上。脚底踩在湿石板上。折扇别回腰间。空出来的那只手还搁在唐峰胳膊上。

“唐兄。到了边关，别逞强。那边比不得扬州。冷起来能冻掉耳朵。”

唐峰看着李末音的脸。码头的雾气从河面上漫过来。把李末音的鬓发打湿了一层。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衬得下颌那道线比平日更分明些。唐峰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在李末音手背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节。停了一息。收回来。

“李兄。扬州这边，你帮我盯着。商会的事。白明堂的事。还有白若棠。”

李末音的手背在他掌心底下没有动。等他收回了手。才慢慢垂回身侧。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河面。雾气把远处的船帆吞了大半。只剩桅杆的尖子露在白汽上面。一动不动地立着。

“我等你回来。”

唐峰提着包袱和藤箱上了船。船板在脚底下沉了沉。他站在船头。偏头看着码头上的人。唐逸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上来。唐峰接过去搁在包袱旁边。唐逸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拿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掌心的老茧隔着衣料磨着肩头。刘华燕从马车那边跑过来。在石阶边沿站定了。伸手替唐峰整了整衣领。指尖在他脖颈上停了一息。

“路上小心。到了就捎信回来。”

唐峰点了点头。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静怡站在马车旁边没有过来。两只手绞着帕子。脚尖在石板上蹭了两下。偏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船工收了跳板。长篙往石阶上一点。船身离了岸。往河道当中滑过去。

唐峰站在船尾。偏头看着码头上的人越缩越小。唐逸的灰布直裰。刘华燕的宝蓝褙子。静怡的藕荷色袄裙。李末音的月白长衫。雾气从河面上翻上来。把码头整个吞没了。只剩石阶最高处那一排垂柳的枝条还露在雾上面。叶子湿漉漉的。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面。

船在漕河上走了大半日。过了扬州北面的邵伯湖。拐进一条窄些的河道。两岸的田野渐渐空了。稻田收了。只剩稻茬戳在泥里。一排一排的。远看像梳齿。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河面染成一片暗金。两岸的柳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横铺在水面上。一条一条的。

船工把船靠在一处小码头。码头上只有一间草棚和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卖茶的老汉。炉子上的铜壶冒着白气。

唐峰下了船。在草棚里买了碗茶。坐在条凳上歇脚。藤箱搁脚边。包袱搁膝盖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涩中带苦。喝下去胃里暖了一层。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翻着。有几片落下来。飘在茶碗旁边的桌面上。他伸手把叶子拨开。指腹蹭过桌面上一道旧痕。

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草棚里填得灰蒙蒙的。唐峰把茶碗搁下。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空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壁上的酱痕在暮光里辨不太清纹路。指腹蹭上去只剩粗粝的触感。他把瓷瓶搁回包袱。站起来提了藤箱。往码头外面的土路上走。

土路两边是收了稻的田。田埂上长着半枯的狗尾巴草。穗子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土路拐了个弯。前面是一片矮树林。林子里的树不密。枝桠交错着搭在上头。把天光筛得碎碎的。唐峰走到林子边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息。

林子里有个人靠着树干站着。穿一件深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苏秦。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在指间转来转去。偏着头看着唐峰。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唐公子。船坐得舒服吗。”

唐峰把藤箱搁在地上。偏头看着她。苏秦比上次在扬州见面的时候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结了薄薄一层痂。她站的那棵树是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桠伸到林子上头去了。叶子在暮色里翻着。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苏秦把狗尾巴草丢在地上。脚尖碾了碾。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唐峰一臂远的地方。她偏着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又滑到他袖口上那块酱痕，“扬州的事我听说了。小山子的事。我也听说了。”

唐峰的手指在藤箱的提梁上收拢了又松开。苏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她的脚尖又碾了一下地上的草穗。指腹在腰间的布带上蹭了两下。她偏过头去看林子深处。暮色把树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铺在地面上。一条一条的。

“唐公子。你中的毒，不叫雷公藤。”

唐峰偏过头来看她。苏秦从腰间的布带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片。递过来。瓷片只有指甲盖大。断面锋利。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唐峰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看。瓷片上沾着一小撮干了的粉末。颜色比雷公藤深些。带一点暗红。

“雷公藤的根粉是褐色。发苦。这个的颜色偏红。味道发酸。混在酒里比雷公藤更难尝出来。”苏秦的声音压低了些。脚尖在草穗上又碾了一下，“这东西叫红蔓陀罗。北边来的。雷公藤是幌子。红蔓陀罗才是要命的。下毒的人先用雷公藤试了一回。没毒死人。第二回换了红蔓陀罗。小山子喝的那一口里。两样都有。”

唐峰把瓷片捏在指间。粉末在暮光里辨不太清颜色。他偏头看着苏秦。苏秦的侧脸在暗下去的光线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秦偏回头来看着他。暮色在她瞳孔里映着一点残光。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她把腰间的布带紧了紧。指腹在带扣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

“因为我以前替他们做过事。”

唐峰的手指在瓷片上停住了。林子里安静。晚风从树梢上面过去。叶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苏秦站在他面前。脚尖在草穗上碾了又碾。手搁在腰间布带上。指节泛着白。她偏过头去看林子的另一头。土路从那里拐出去。通向更北的地方。

“忍月。那个组织叫忍月。白莲教是壳子。朝国是线。藏在暗处的手。”苏秦的声音低下去。尾音被晚风吹散了些，“红蔓陀罗是他们的东西。从北边运过来的。雷公藤是中土就有的。他们拿雷公藤做幌子。混在酒里。查出来也只当是寻常的毒。红蔓陀罗才是真正要命的。发作了没有解药。除了他们自己。”

唐峰把瓷片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跟那只小瓷瓶和圆石头搁在一处。他偏头看着苏秦的侧脸。暮色把她的轮廓勾得模糊了。只剩耳垂上那颗小痣在暗处显出一小点深色。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臂。

“苏秦。你以前替忍月做过事。现在呢。”

苏秦偏回头来看他。暮色把她的脸罩在一片灰蓝里。瞳孔里那点残光暗下去了。只剩一层辨不太清的神色。她把手从布带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现在我不替他们做了。我姐的事。小山子的事。还有你中的毒。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他们手里。”

唐峰看着她。苏秦的肩线绷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抠着衣摆的缝线。他伸手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空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偏头看着苏秦。

“前面带路。你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去边关。忍月的根在北边。你比我清楚路数。”

苏秦偏着头看了他几息。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方才深了些。她转过身去。往林子的另一头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落了一层枯叶的土路上。叶子被踩碎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唐峰提起藤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矮树林。走上通往北边的土路。

暮色从后面漫上来。把林子和来路都吞没了。只剩前面那道模糊的土路伸向更暗的远处。土路两边的田埂上。狗尾巴草的穗子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唐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转回来。继续走。苏秦的背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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