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商队掩护，救出人证

矮树林往北延伸了半里路便到了尽头。林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面上长满了半枯的野艾。艾草的灰绿叶片在日光里翻着一层细密的银绒。风从坡顶下去。把艾草的味道送过来。苦中带着一丝清冽。坡顶上面有一条土路。窄得只能走独轮车。车辙印子在坡面的碎石上留下两道浅白的痕。弯弯曲曲地伸向更北的山脚。唐峰从林子里钻出来。站在坡地的边沿上。偏头看了看土路延伸的方向。远处的山比在坡顶看到的又近了一层。山脚的岩石在午后日光里泛着灰白。山腰的灌木枯了大半。露出一片一片土黄的坡面。

苏秦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扶着那个药商。药商走了半里路。腿脚发软。干裂的嘴唇翕了几下。偏头看着唐峰。嗓子里挤出半句话。

“歇……歇会儿。”

唐峰把藤箱搁在坡地的艾草丛里。偏头看了看药商的脸色。颧骨上那层灰白没有褪。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裂口里沁出一丝暗红的血珠。他从包袱里摸出半块葱油饼和一只水囊递过去。药商接过去先灌了半囊水。又啃了两口饼。腮帮子动了两下。停住了。偏头看着手里的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

“三天没吃没喝。那帮人每天只给一碗水。”

苏秦从旁边蹲下来。偏头看了看药商手腕上那两道紫红的勒痕。从腰间布带里摸出那截剩下的细棉布。扯了两段。给他缠在手腕上。缠得松紧刚好。布条头塞进去掖住了。药商偏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苏秦已经站起来走到唐峰旁边。偏着头看坡顶的土路。

“前面这个坡翻过去，有一条山谷。谷里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官道。官道再往北走半日，是边关镇子。比柳沟镇大，有驻军。”

唐峰把水囊收回来在藤箱上搁好了。偏头看着坡顶的土路。日头偏西了。坡面上的艾草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道一道横铺在碎石和土路上。他把藤箱提起来。偏头看了看药商。又看了看苏秦。

“走。天黑之前到山谷。”

三个人上了坡顶的土路。药商走在中间。苏秦在左边扶着他的胳膊。唐峰在右边提着藤箱。土路从坡顶下去。坡面比上坡的时候陡些。碎石在脚底下松动了。踩上去往下滑。药商的脚软了一下。苏秦在他肘弯上托了一把。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坡底有一条溪。水浅。溪底的卵石被日光晒得温热。踩上去脚底板隔着鞋底也觉出暖来。过了溪。土路拐进一条山谷。山谷两边的坡上长满了灌木。叶子落了大半。枝桠交错着搭在上头。把日头筛得碎碎的。谷底的河不宽。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缝里有小鱼游过。尾巴一甩一甩的。

三个人沿着河谷往北走。药商走了大半个时辰。步子又慢下来。苏秦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前走。唐峰把藤箱换到靠内侧的手上。偏头看了看苏秦。苏秦的短打肩头被药商蹭了一层灰。绑腿上的布条松了一截。垂下来搭在脚踝上。她没有低头去理。只顾扶着药商往前走。鬓边的碎发被汗粘在颧骨上。随着步子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河谷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河面宽了些。水流也急了。哗哗地推着河底的石头。拐弯处的河滩上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留着几串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苏秦偏头看了看那些脚印。脚步慢了一息。偏过头来看着唐峰。

“有人从这儿走过。不止一个。”

唐峰走到河滩上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新的脚印从河谷的北面过来。往南去了。踩在湿沙上。边缘还带着潮气。旧的脚印被风沙磨得浅了。方向相反。他把手伸进沙里按了一下。沙面底下的湿层比表面硬实。按下去的指印边缘齐整。他从河滩上站起来。偏头看着河谷北面的拐角。

“追的人走过这条路。往南去的，去柳沟镇报信了。”

苏秦把药商扶到河滩上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偏头看着河谷北面的方向。“往北还有一条路，从河谷出去，翻过一道梁子，就是官道。比原路近。”

唐峰把藤箱搁在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那卷绢帛和几封信。蹲在河滩上展开看了看。绢帛上的账目记到昨日。信上的暗语提到了后天夜里坡地接货。他把绢帛重新卷起来。偏头看着苏秦。

“货后天夜里到。济安堂的人去柳沟镇报信。消息传到接货的人手里，最快也要明天。今晚赶到官道。明天在边关镇子上把证据交给驻军。赶得上。”

苏秦点了点头。把药商从石头上扶起来。药商的手腕缠着棉布。手指攥着苏秦的胳膊。偏过头来看了看唐峰手里的绢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信……里面有一封是写给朝国那边的。落款用的是官印。我见过一回。他们让我捎的信。那封信要是落到驻军手里，忍月在边关的线就捂不住了。”

唐峰把信重新揣进包袱里。偏头看着药商。“那封信在哪。”

“在钱掌柜的暗室里。条桌底下的暗屉里。我亲眼见他锁进去的。”

唐峰偏头看了看苏秦。苏秦的嘴唇抿了抿。偏头看着河谷南面。河滩上的脚印从南面延伸到北面。新旧的痕迹叠在一处。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偏回头来看着唐峰。手指在腰间的布带上收拢了。

“回去拿。”

“先不走。你们在这儿等。我回去一趟。”

苏秦的手指在布带扣上蹭了一下。偏头看着河谷南面的方向。“我跟你去。”

“你带着他。两个人回去。目标太大。”

苏秦看了他几息。偏过头去看了看药商。药商靠在石头上。手腕上缠着棉布。嘴唇干裂。可眼睛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些。苏秦把药商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放下来。在石头旁边蹲下来。偏头看着唐峰。嘴角那点弯度似有似无。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回来。我去找你。”

唐峰把藤箱搁在石头旁边。从包袱里摸出那只空瓷瓶和那块圆石头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空出来的包袱系在背上。他走到河谷的拐角处。偏头看了看南面的来路。溪水从拐角下面淌过去。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游走。他转身沿着河谷南面的路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河滩方向。苏秦还蹲在石头旁边。一只手搁在药商的胳膊上。偏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日头从西边的坡上照下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棱。

唐峰沿着河谷南行。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柳沟镇外面的坡地。济安堂后院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从镇子的屋脊后面探出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深绿。他蹲在坡地的艾草丛里。偏头看了看镇子南街的方向。南街尽头那两扇槐树底下没有人。济安堂的窄门关着。门帘垂下来搭在门框上。安安静静的。偏门那条巷子的巷口也空着。巷子里暗沉沉的。看不出有没有人。

他猫着腰从坡地下去。贴着南街另一侧的墙根走。墙头上压着青瓦。瓦缝里的瓦松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绿。他走到济安堂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从墙角探出半个头看了看那扇窄门。门帘后面传出捣药的铜臼声。一下一下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些。窄门旁边的院墙墙头上。刚才那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墙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唐峰退回巷口。绕到济安堂后面的坡地上。坡地比院墙高出一截。他蹲在坡地的艾草丛里。偏头看了看后院。矮墙还在。墙头的青瓦上爬着枯黄的瓦松。偏房的门板关着。窗户也关上了。院子里没有人。麻袋和木箱挪了位置。堆到了偏房侧面。条桌从偏房里搬出来搁在院子当中。桌上空荡荡的。绢帛和信都不在了。

唐峰从坡地上滑下来。落在矮墙外面的夹缝里。夹缝里的青苔被踩过的痕迹还留着。是他和苏秦方才翻墙时蹭出来的。他贴着矮墙摸到偏房侧窗下面。窗扇关着。里面挂着帘子。他蹲在窗台下面听了一息。偏房里面没有人。他站起来。手撑着窗台把身子提起来。从窗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偏房里面条桌搬出去了。椅子歪在墙角。暗室的小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条桌原来的位置空着。桌底下那块青砖被挪开了。暗屉露在外面。屉口半开着。

唐峰把窗扇推开一道缝。侧身翻了进去。偏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墙角有一股草药的苦味。他蹲到暗屉旁边。伸手进去摸了摸。屉子不大。里面搁着几封信和一只扁平的木匣。他把信和木匣都摸出来。信在手里翻了翻。其中一封的封面上盖着一方朱红的官印。印文是朝国的文字。笔画细密。像几道交错的线。他把信和木匣揣进怀里。站起来往窗边走。

偏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从后院方向过来的。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唐峰侧身贴到窗边。偏头从窗缝里往外看。那个灰布短打的汉子从偏房门口走过去。腰间的短刀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走到院子当中搁条桌的地方停下来。偏着头看了看院墙方向。

唐峰推开窗扇。手撑着窗台翻上去。窗扇在背后合拢的时候碰出一声轻响。院子里的脚步声停了一息。又响起来。往偏房这边来了。唐峰从矮墙上翻过去。落在坡地的艾草丛里。猫着腰往北走了十几步。才直起身来。身后的镇子里传来那个汉子的粗嗓门。喊了两声钱掌柜。声音在镇子的屋脊上头转了两圈。又被风吹散了。

唐峰沿着坡地往北走。绕过柳沟镇的外围。在坡顶的土路上跟苏秦会合。苏秦蹲在河谷拐角的大石头旁边。药商靠在石头上。手腕上的棉布还缠着。苏秦见他回来。从石头旁边站起来。偏头看了看他的身上。目光在他怀里的鼓包上停了一息。

“拿到了。”

唐峰把怀里的信和木匣摸出来。在掌心里晃了晃。木匣的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莲瓣的纹路细密。是忍月的标记。他把信和木匣重新揣好。偏头看着河谷北面的方向。

“走。天黑之前翻过梁子。”

三个人沿着河谷继续往北。日头从西边的坡上沉下去。把河谷两边的灌木影子拉得长长的。横铺在河滩和土路上。药商的步子比方才稳了些。手腕上的棉布缠得紧。手指攥着苏秦的胳膊。偏着头看前面的路。苏秦走在他左边。右手扶着他的肘弯。偏着头看着河谷尽头的山梁。唐峰走在右边。藤箱提在手里。包袱系在背上。怀里的信和木匣贴着胸口。木匣的棱角硌着肋骨。一下一下的。

河谷在前面收窄。两边的坡面靠拢。灌木丛密了起来。枝桠交错着搭在头顶上。把最后一点日头也挡住了。前面的山梁从坡面后面露出来。梁顶的枯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黄。梁那边就是官道。

药商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唐峰。嘴唇动了动。

“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没看。”

“你最好看看。里头写的东西。跟你想的不一样。”

唐峰把藤箱换到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借着暮光看了一眼封面。官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认出来了。四个字。给唐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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