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香香反水，挡毒

镇子东面三里外的坡地在酉时过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坡面上的枯草被日头晒了一天，草穗子卷着边，干巴巴地垂着。坡脚下有一片枣树林，树不高，枝桠交错着搭在坡面上，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晚风里点着头。树林后面有一间土窑，窑口朝南，窑门用秫秸编的帘子遮着，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帘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窑顶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裂缝里长着几簇枯黄的瓦松。窑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两辆独轮车，车板上搁着几只麻袋和木箱，麻袋口用麻绳扎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碎末。窑口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灰布短打，腰上别着短棍，一个蹲在独轮车旁边拿小刀削树枝，一个靠在窑门的秫秸帘子上打盹。

唐峰蹲在枣树林外面的一道矮坎后面，偏着头看着土窑方向。他换了一件从大营借来的靛蓝短打，袖口扎着，腰间系了一根布带，藤箱和包袱都留在了客栈。苏秦蹲在他旁边，短打外面罩着那件灰蓝短衫，绑腿重新缠过了，从脚踝到膝盖底下，一道压着一道，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条长辫，用布条扎着。周监军派了十二个兵卒，分成三路，一路从坡地北面绕过去堵住窑后，一路从西面枣树林侧面包抄，剩下一路跟着唐峰从正面进。领头的兵卒姓赵，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脸上还有几颗没消的痘，手里攥着一柄短刀，蹲在唐峰侧后方，偏着头等着唐峰发话。

唐峰偏头看了看枣树林外面的土窑。窑口的秫秸帘子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帘缝里的灯火照着窑口外面的地面，把独轮车和麻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蹲在车边的汉子把削好的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偏着头看了看坡地方向。靠在帘子上打盹的汉子被风吹开的帘子碰了一下肩膀，睁开眼来，偏着头看了看四周，把短棍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

“等香香开门。”唐峰把声音压到最低，偏头对赵姓兵卒道。“窑门一开，你们从正面进。窑里的人不留手，能抓活的就抓，抓不了的别勉强。”

赵姓兵卒点了点头，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刀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唐峰偏头看了看苏秦，苏秦的侧脸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指腹在带扣上停着。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土窑方向。秫秸帘子又掀起来一下，帘缝里的灯火在暮色里显出一小块暖黄，照见窑口外面的独轮车和麻袋。

戌时刚过，土窑的秫秸帘子从里面被人掀开了一道缝。香香从帘缝里探出半张脸，斗篷的帽兜摘了，头发束着，脸上被窑里的灯火映出一层暖色。她偏着头看了看窑口外面的空地，蹲在车边的汉子已经站起来了，靠在帘子上的汉子也把短棍握在手里，两个人都偏着头看着她。

“进去。”香香把帘子掀开，侧身让到一边，声音不高，尾音收得短。

蹲在车边的汉子弯腰去搬地上的麻袋，靠在帘子上的汉子先把短棍收进腰间，转身往窑里走。香香等那个汉子进了窑，偏过头来看了看枣树林方向，手搁在帘子边沿上，指腹在秫秸杆上蹭了两下。唐峰从矮坎后面站起来，猫着腰穿过枣树林，在窑口外面停了一步。香香偏着头看着他，帽兜底下的眼睛在灯火里显出一层灰蒙蒙的亮，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她伸手把帘子又掀开了一扇，窑里的灯火从帘缝里涌出来，照在唐峰脸上。

唐峰跨进窑门，窑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条桌和几条板凳，桌上搁着几盏油灯和一卷摊开的绢帛，桌角压着一只铜镇纸。地上堆着七八只麻袋和四只木箱，麻袋口敞着，里面深褐色的碎末撒了一些出来，落在窑面的泥地上。窑的里侧还有一扇小门，门板半掩着，里面黑沉沉的，隐约有一线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先进来的那个灰布短打正弯腰去搬地上的麻袋，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唐峰和苏秦从帘子外面进来，愣了一下，短棍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赵姓兵卒带着六个兵卒从帘子外面涌进来，短刀在窑里的灯火下亮着一层冷白的光。灰布短打弯腰去捡地上的短棍，苏秦从侧面上去，一脚踩住短棍的棒身，灰布短打的手指从棍上滑开，苏秦的膝盖顶在他肋下，把他抵在条桌边沿上，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布条把他手腕缠了。里侧小门里面的人听见响动，门板从里面被人拉开半扇，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高个汉子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尖对着赵姓兵卒的面门。赵姓兵卒侧身让过刀尖，短刀横着削过去，高个汉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窑壁上，土渣从窑顶落下来一小撮。三个兵卒从侧面扑上去，短刀和短棍磕在一处，高个汉子的刀脱了手，飞出去插在条桌上，刀柄还在晃。

唐峰绕过条桌往窑的里侧走，推开那扇半掩的小门。小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暗室，窑壁上的土被烟火熏得发黑，角落里搁着一只翻倒的木凳和几捆麻绳，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搁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纸包。靠墙的泥地上坐着一个人，穿灰蓝布衫，袖口扎着，裤腿挽了两道，脚踝上沾着一层黄土。那人偏着头靠在窑壁上，嘴角有一丝暗红的血线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含情。她旁边的泥地上搁着一只翻倒的白瓷瓶，瓶口朝下扣在土里，瓶壁上沾着泥。

唐峰在暗室门口停了一步，偏着头看着含情。窑壁上的油灯搁在木架最下面一格，灯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那点弯度还在，没有收回去。她的眼睫搭在下眼睑上，安安静静的，灰蓝布衫的前襟上沾着一小片灰烬，领口的盘扣扣得齐整。唐峰蹲下来，伸手把那只翻倒的白瓷瓶从泥地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口朝下扣着，瓶壁上的泥蹭在他的指腹上，瓶身光滑，釉面泛着一层冷润的色。他把瓷瓶搁回泥地上，偏头看着含情的脸。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曲着，虎口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痕，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唐峰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了，搁在她自己的膝盖上，掌心覆上去压了压，底下是凉的。

香香从暗室门口走进来，斗篷搭在肩上，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偏着头看着唐峰蹲在含情旁边。窑里的灯火从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了一长一短。唐峰从泥地上站起来，偏头看着香香。她的侧脸在灯火里显出一层薄薄的暖色，颧骨上的皮肤被北风吹得有些发干，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

“含情替你死的。”

香香的手指在布带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偏着头看着含情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

“她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信是她写的，说是她一人所为，跟我无关。首领看了信，不会再追究我。可忍月在边关的线，她没让断。货还在窝里，人还在窑里。你今晚动手，线就断在今晚。”

唐峰把暗室木架上那十几只瓷瓶和纸包拿下来，搁在条桌上，让赵姓兵卒点数装袋。绢帛和信从条桌角上拿起来，跟瓷瓶和纸包搁在一处。窑里的两个灰布短打被兵卒们捆了手，一个蹲在条桌旁边，一个靠在窑壁上，都低着头不出声。苏秦从窑门口走过来，短打的袖口沾了一小块窑灰，绑腿上的布条松了一截，她弯腰把布条重新缠紧了，站起来偏着头看着暗室里含情的尸体。她往前迈了半步，在唐峰旁边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偏着头看着含情的脸，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下颌收得紧，眼角微微泛着一层薄红，没有泪，只是红。

“含情的事，我姐知道吗？”

香香偏过头来看着苏秦，帽兜底下的眼睛在灯火里显出一层灰蒙蒙的亮。她摇了摇头。“苏雯不知道。含情替忍月做事的事，苏雯一直不知道。”

苏秦的手指在短打的袖口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偏过头去看暗室外面，窑口的秫秸帘子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帘缝里透进来的夜色暗了一层。赵姓兵卒把条桌上的东西装进两只布袋，扛在肩上，朝唐峰点了点头，带着兵卒们先出了窑门。窑里只剩三个人，含情靠在窑壁上，灰蓝布衫在灯火里显出一层薄薄的灰白，嘴角那点弯度还在，安安静静的。

香香从暗室门口走到含情旁边，蹲下来，把含情搁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把含情鬓角一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从鬓角顺到耳垂下面那截细白的皮肤上，停了一息。她把含情的手放回膝盖上，从自己斗篷的衣袋里摸出那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搁在含情的手旁边，瓶底碰着泥地响了一声。她站起来，偏着头看着唐峰，嘴唇动了动。

“解药她留给你的。首领那边我替你挡了。忍月在边关的线，今晚断干净了。我明天离开边关，回扬州也好，去别处也好，跟忍月再没有干系。”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唐峰侧前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窑里的灯火从木架上照下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棱。她从斗篷衣袋里摸出那只竹管，搁在条桌上，管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印着忍月的莲花纹路。“这是首领的亲笔信。你交给周监军，比绢帛和信上的东西都管用。朝国那边要是知道忍月的线在边关断了，这条线就再也不用想接起来了。”

唐峰把竹管从条桌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蜡封上的莲花纹路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竹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偏着头看着香香。窑里的灯火在她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暖色，嘴唇抿着，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拳，香香的肩膀在他面前微微绷着，斗篷的边角垂下来，蹭着他的袖口。

“你回扬州，住哪？”

香香偏着头看了他几息，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上来，很浅，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亮淡了些，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她伸手把唐峰袖口上那块蹭到的窑灰掸了掸，指腹在布面上蹭了两下，收回来。

“扬州我不回了。含情的骨灰我带走，找个靠山靠水的地方埋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唐峰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搁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指腹贴着她的指节，温温的。香香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息，又慢慢抽出来，垂回身侧。她从暗室门口走出去，斗篷的下摆在窑口的秫秸帘子上扫了一下，带起一小撮干草碎屑。帘子掀开又合上，窑里的灯火在帘缝里晃了晃，暗了一层。

苏秦从暗室里走出来，在唐峰侧后方停住了。她偏着头看着窑口合上的帘子，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指腹在带扣上蹭了一下。唐峰把条桌上的布袋重新系好了，偏头看着苏秦。

“回大营。东西交给周监军，今晚的事就完了。”

苏秦点了点头，跟着唐峰往窑口走。帘子掀开的时候，坡地上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窑里的灯火吹得偏了偏。坡面上的枯草在夜色里翻着，枣树林的枝条在风里摆着，叶尖扫着坡脚的碎石。远处边关镇子的城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垛口的旗帜垂着，辨不清颜色。两个人沿着坡地南面的土路往回走，枣树林在后面越缩越小，土窑的灯火从帘缝里透出来一小团暖黄，在坡地上孤零零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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