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宫宴斗诗，盐梅调鼎鼐

御书房坐落在皇城东侧，体量比御膳房那间偏殿，大上三倍还不止，三开间的正殿连着两间耳房，檐下悬着匾额，刻着“勤政”二字，黑底金字，笔力沉厚扎实，殿前石阶被长年踩踏磨得光滑，石缝里面钻出几簇枯黄瓦松，遭午后日头烘烤，蔫头耷脑地垂着。殿门半敞，门帘拿明黄锦缎缝制，帘面绣着五爪团龙，龙鳞纹路落在光下，一道一道闪闪发亮，唐峰在殿门外静立一息，掌心攥紧九皇子那枚铜腰牌，身上换了一身茶褐色直裰，领口浆得挺括，袖口残留的酱渍，洗过多次，只剩浅浅一层淡印。守门太监朝着殿内低声传话，里面有人掀开锦帘，一名身着灰蓝内侍服的太监探出半张脸，侧头打量唐峰片刻，往旁边侧身，让出通路。

御书房里头，比先前那间偏殿更深阔，靠墙一长排书架，架子堆满线装书册与卷轴，书脊的签条拿朱笔题写，字迹工整细密。书案横放在里侧，案面铺着墨绿毡垫，毡子上面摆着砚台、笔架、镇纸，还有一摞尚未批阅完毕的奏折。皇帝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穿一身半旧靛蓝常服，腰间系一根素色绦带，手里捻着沉香念珠，珠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看见唐峰走入，他偏过头望过来，嘴唇轻轻一动，搁在案上的左手微微抬起，朝着书案前方的绣墩抬了抬。

“坐。”

唐峰微微弯腰，在绣墩落座，缎面墩身被日光烘得温热，坐下去能触到一层薄薄暖意，他将藤箱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侧头望向书案后的帝王。比起昨夜宫宴，此刻的皇帝看着随性不少，常服领口松开一颗布扣，露出一小截清瘦锁骨，眼角细纹在日光下一条条铺开，捻动念珠的动作，不急，也不躁。

“唐峰。自扬州来，唐阳的侄孙。九皇子递上来的折子，写了你的事，朕读过两遍。”皇帝把念珠搁在书案，侧头看向唐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息，“折子里写你在边关追查忍月，记录详尽，毒药、窝点、货物转运的线路，桩桩件件都有凭据。朕前后看两遍，头一遍只觉得你胆子够大，再读一遍，才觉你运气难得。你来说，边关那几日，倘若含情没有替你挡下毒，香香不曾拿出解药，你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

唐峰静静望着皇帝，书案后方窗格漏进一方方正日光，落在毡面上，砚台与镇纸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把手从膝盖收回，搭在藤箱提梁，指腹在木面轻轻蹭了蹭。

“回陛下，若是没有含情和香香，臣在边关撑不过第一夜。臣这条性命，是旁人拿性命换下来的。”

皇帝捻念珠的手指顿了一息，侧头看向唐峰，嘴角那一点浅淡弧度慢慢敛去。他从那摞奏折里拿起最顶上一卷，翻到折子中段，扫一眼纸上文字，再把奏折放回原处。

“太子递来的折子，朕也看过。折子里指控你和忍月互通往来，苏秦是忍月叛逃刺客，含情属于忍月安插的线人，小山子替你挡下毒酒。这些说法，半真半假。真处，便是这些人确实同忍月有牵扯；假话，就是把诸事串在一起，断言你是忍月埋在暗处的眼线，朕不信这套说辞。”皇帝重新拿起念珠，在指间转上一圈，目光落回唐峰身上，“朕愿意信你，根源在唐阳。唐阳驻守北关打理三年军需，不曾贪过半两白银，从未通敌叛国。他离世之后，旧部前后递上十多回折子，想要为他洗刷冤屈，这些朕全都清楚。你在边关追查忍月的线索，推着唐阳旧案往前走出一步。朕今日召你过来，头一件事，便是替唐阳传一句话。他的案子，吏部已经重新草拟旨意，追复原官，谥号定为‘忠毅’。”

唐峰从绣墩起身，站在书案前深深弯腰，身子伏得很低，静静停了三息，才缓缓直起腰。皇帝看着他，念珠在指间转一圈，嘴角浮起极浅的笑意。

“第二件，便是你那调味品。御厨试过，朕也亲口尝过，鲜味确实胜过原先用料。九皇子跟朕提，你在扬州有一处商盟，同永安坊合伙经营，和扬州商会立下契书。这次进京，你带二十瓶，够御膳房耗用两月。两月之后呢？”

“回陛下，两月之后，臣安排人自扬州运送，走运河水道，半月一趟，无论风雨，绝不中断。”

皇帝把念珠搁在案上，侧头看着唐峰，指尖在案面轻敲两下。“朕有心让御膳房往后一直取用你的调味品。可太子那边已经递折子，说商贾出产之物送入御膳房，折损皇家体面。朕暂且压下，不曾批复。你给朕一个理由，能让朕批准这份供给。”

唐峰提起脚边藤箱放到书案一角，掀开箱盖，从夹层取出一只白瓷瓶，还有一卷绢帛。瓷瓶贴着红纸签，纸上写着“永安调味”四个字，绢帛摊开，上面写着永安坊第二代调味品配方，还有炒制的全套法子，字迹工整，是唐峰在边关那几日亲手誊写。他将瓷瓶同绢帛并排摆在案面，抬眼看向皇帝。

“陛下，商人货品送入御膳房，并不是头一回。食盐由商贾转运，茶叶由商贩贩运，丝绸也是织户商人织就。御膳房日常所用酱醋酒茶，哪一样不经商人之手？臣的调味品和这些并无差别，只是货品，不算贡品。陛下取用臣的货，按价付银，臣按时送货，本质便是寻常商事。太子折子里讲商人货品有损体面，可陛下食用的盐，身上所穿绸缎，哪一样离得开天下商贾？”

皇帝低头看向案上瓷瓶与绢帛，指尖缓缓摩挲一遍念珠。他拿起绢帛铺开细读，配方、炒制步骤写得细致，连火候、底料配比，全都标注清楚。放下绢帛，他重新望向唐峰，嘴角笑意深上一层。

“唐峰，这番话说得有理。但朕想要的，不只是调味品。你边关追查忍月，斩断对方安在边关的不少眼线。朕打算令兵部派人赶赴边关清剿忍月窝点，你手里掌握的线索，能不能交给兵部当作向导凭据？”

唐峰望着皇帝，书案窗格投下的光影，从案面慢慢移到地砖，砖缝里积下的薄灰，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合上藤箱箱盖，抬眼对上帝王目光。

“回陛下，臣搜集的证物正本，留在周监军那里。臣带回的副本，全都收在藤箱夹层。兵部若是发兵边关，臣可以另行撰写一份详尽文书，写明各处通路、窝点方位。只是臣有一个条件。”

皇帝捻念珠的动作骤然停住，侧头看向唐峰，嘴角浅淡笑意收了回去。“你讲。”

“臣在扬州追查忍月之时，白明堂占了臣的家宅，逼迫臣的未婚妻退婚，此人还同忍月的人暗中往来。等臣返回扬州，要查办白明堂。恳请陛下赐一道手令，令扬州府衙配合臣彻查白家。”

皇帝静静打量他好几息，伸手拿起笔架上细狼毫，蘸饱砚台里墨汁，在空白笺纸上写下两行字。落笔之后放下毛笔，拿起笺纸吹一吹未干的墨，抬眼看向唐峰。

“这道手令你收好，转交扬州府衙。白明堂一案，朕会派人暗中留意。但朕要提前说明，你若是查不出实据，反倒被白明堂反咬一口，朕不会替你兜底。”

唐峰从书案接过笺纸，墨迹尚且湿润，凑近唇边轻轻吹几下，仔细折好揣进贴身衣袋，和那只青布小包放在一处。他微微躬身，看向皇帝。

“谢陛下。臣明日动身回扬州。舅公的棺木停在义庄两个月，臣回去寻合适地块安葬。诸事落定再回京，送来兵部需要的全部卷宗。”

皇帝拿起念珠，在手腕绕上一圈，侧头看着唐峰，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动身之前，去昭宁公主那边一趟。她昨夜同朕说起，你那首咏月诗，她已经谱好了曲子，等着你续写一段。朕这个女儿，从小娇养，想要的东西，朕拦不住。但你务必记牢，她是当朝公主。”

唐峰手指攥紧藤箱提梁，抬眼望向皇帝，嘴角那一点弧度慢慢敛住。“臣记下了。”

皇帝朝他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摞奏折翻阅。唐峰躬身行礼，提起藤箱退出御书房，锦缎门帘在身后缓缓合拢，殿门外的太监朝着他轻轻点头。唐峰顺着甬道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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