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边关军粮难吃

黄沙从城头漫下来，贴着灰白的墙根，一层一层往上爬。落日压在天边，把整面城墙染成暗红的铜色。戈壁滩上立着几棵枯树，枝丫上挂的碎布条被风吹直，像谁晾在外头忘了收的衣裳。

唐峰站在城垛后头，风把他皮袍的下摆掀起一角，又按下去。他解下腰带，重新把袍口扎紧，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的灰。到边关三日了，脸上那层灰就没洗干净过，指腹一搓，全是沙粒。

一个小卒从甬道那头跑上来，气没喘匀，先叉着腰缓了缓：“唐公子，军粮到了，随军正发着。周监军请您过去瞅瞅。”

“发粮？” 唐峰问，“今儿这一顿，是白面还是糊糊？”

小卒咧嘴，露出两排黄牙：“唐公子说笑了，边关这地界，白面是给将军留的。咱们能喝上糊糊，就算老天爷赏脸。”

唐峰没再多问，转身下城。夯土冻得梆硬，走一步咯一声，鞋底踩过去，留不下半个印子。远处城头几个守卒缩在避风的墙根，怀里抱着长矛，腰杆弓着，像一群等着落雨的干草垛。

伙房在营地西头，三间土屋，门口的泥地被踩得油光结实。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边结着厚厚一层油垢。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唐峰凑近一闻，眉头先拧起来。

那味道说不清是馊还是霉，像是把发了芽的高粱、晒蔫的野菜，还有不知哪个角落翻出来的陈年豆子，一股脑扔进锅里，拿凉水泡开了，点上火随便滚了两滚。

他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糊糊里沉着几粒没脱壳的高粱，还有半截没剁碎的草根。

“今天这一顿就吃这个？” 唐峰问。

掌勺的老卒搓着手：“白面是给将军留的，咱们吃这个。能掺进锅里，就算老天爷赏脸了。上回军需还断了三天，连这糊糊都喝不上。”

唐峰把勺子放回去，指腹在勺沿蹭了蹭。糊糊在勺底凝成一层，泛着灰绿的颜色。他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咸味几乎没有，倒是那股霉味直顶喉咙。他没咽，偏头吐在墙根。

“咸盐呢？”

“军需那边拖了半月了，说要等京里的批复。” 老卒压低声音，“您也知道，盐比命金贵。打扬州运过来，过一道关，剥一层皮，到咱们手里的，一个月的量都不够。”

唐峰没接话。他蹲在灶口，盯着火苗舔锅底。半晌，他道：“柴是湿的，锅底受热不均，糊糊熬不透，那股霉味儿散不掉。火也不对，该旺的时候捂，该文的时候猛，白糟蹋了这点粮。”

老卒愣了：“唐公子还懂这个？”

“懂一点。” 唐峰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我本来就是做调味的，天天琢磨怎么让饭好吃。你把这锅端了，换一口干净的，锅底的灰也铲了。我去找周监军。”

周监军的帐子在中军。掀帘进去时，他正对着桌上的舆图发愁。抬头见是唐峰，先起身让了半席，又把案上一碗冷掉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军粮的事，我知道了。” 唐峰不绕弯子，“盐没有，好面没有，这饭做不成，兵就没力气守城。再这么吃下去，不等敌兵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周监军叹气：“扬州的盐引，一半卡在白明堂手里。边关这头是真吃不上细盐，你也看见了，将士们啃的都是什么。京里的批复不来，我这监军也是干着急。”

唐峰把舆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指头点在上面：“我不是来诉苦的。盐缺不缺，我心里有数。您就回我一句，这批军需盐，是从哪道关押来的？”

周监军略一迟疑：“柳沟镇。盐到了柳沟，就被扣下了，说是要清点。清点了半月，人没了信。”

唐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给我一日工夫，把伙房交给我。明儿晌午那一顿，您来尝尝。要是还咽得下去，就当我没说。”

周监军盯着他看了两眼。唐峰是唐阳的侄孙辈，唐阳生前是他老上峰，这份情面搁着，周监军没驳，只问：“要什么你开口。”

“要一口能烧透的锅，要几把能用的干柴。” 唐峰顿了一下，“再要一小撮盐。就一撮，您说了算。”

周监军从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包，掂了掂，塞进他手里：“这半月军需盐，都在这里头了。你省着用。”

唐峰接过，指头隔着油布捏了捏分量，心下一沉。就这点盐，够煮几顿稀的，却塞不满一万张嘴的牙缝。他没吭声，把油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帐。

老卒已经换了锅，烧了半锅水。唐峰让人把发霉的高粱一粒粒捡出来，又翻了翻库房，翻出几把蔫得发黄的干菜，半袋黑豆，还有一小罐放了很久、边角已经泛黄的猪油。

他把干菜泡进水盆里，让老卒把黑豆倒进干锅里。锅烧热了，豆子在锅底翻滚，焦香一点点漫出来。

“火要旺。” 唐峰对老卒道，“先干炒黑豆，炒出油香来，再下菜，最后才舀水。水一次别添多，添多了就成了喂猪的泔水。这糊糊能不能入口，全在这口火候上。”

老卒照着做。半袋黑豆炒得焦黄，泡开的干菜扔进锅里，油花浮起来，一层层往外冒。唐峰蹲在灶边，看火，看颜色，看锅里的水汽，眉头一点点松开。

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弯。

他想起小山子。

小山子那小子，就爱蹲在灶房门口等开饭。唐峰刚穿来那几日，嫌府上的菜不入味，小山子揣着一碟子腌萝卜，扒在门框上探头：“少爷，您尝尝这个，管饱。”

唐峰当时嫌他烦，拿脚踹他：“少爷我什么没吃过？”

小山子也不恼，嘿嘿笑着把碟子搁在桌角，退出去的时候还在门边磨蹭半天。

后来那碟子腌萝卜，他吃完了。后来小山子替他挡了那杯毒酒，倒在夜宴上，抓着他的手，嘴里都是血沫，还挤出一句 “少爷，你变好了”。

后来他在坟前放了一壶老黄酒，扬州的老黄酒，小山子最馋的那一种。

灶膛里爆了个火星。唐峰回过神，喉头动了动，没出声，拿长柄勺搅了搅锅底，把焦黄的黑豆翻上来。

苏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伙房门口，抱着胳膊，皮袄领子竖起来，只露半张脸在风里。她看着唐峰蹲在灶边忙活，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还当你躲在这儿哭鼻子。”

“哭鼻子？” 唐峰没抬眼，“我是怕军粮难吃，饿死了，没人给你递剑。”

苏秦哼了一声，走过来，蹲在他边上。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跳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没看锅，盯着唐峰的手指：“你一个大少爷，真肯下这种苦？”

“我本来就是卖调味的。” 唐峰道，“天天琢磨怎么让饭好吃。边关这地界，饿不死我。”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只油布包，解开，取出一撮盐，在指尖捻了捻。盐粒粗粝，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就这一撮，” 他说，“够不够让一锅汤喝出咸味来？”

“我哪懂盐。” 苏秦道，“我只懂剑。”

“那你明儿就看好了。”

苏秦盯着他的手指，没接话。半晌，她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塞进他手里：“锅里的水不够，兑点干净的。”

唐峰接过水囊，指腹擦过她指节。她手指凉得像冰，他一触到就缩了缩。

“你手怎么这么凉？” 唐峰问。

苏秦抽回手，站起来，背过身往营帐走：“边关这鬼地方，能不凉？”

走了两步，她没回头，声音隔着风送过来：“别让人知道我在这儿。明儿你有几成把握？”

“你等着看。”

夜里，唐峰没睡。他蹲在伙房里，把那点盐、黑豆、干菜、猪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火灭了，他就添一把干柴，守着那锅汤，让味道一点点熬出来。灶火明灭，把他一个人蹲着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天将亮时，老卒探头进来，看见他一身的灰，吓了一跳：“唐公子，您一宿没睡？”

“睡了。” 唐峰拿袖子蹭了蹭脸，“就差这最后一味了。”

他抓了那撮盐，撒进汤里，拿长柄勺搅了三搅。汤面泛起一层油光，热气顶着锅盖往上窜。老卒在旁边看着，喉结滚了滚。

伙房外的士兵陆陆续续醒了，闻到味道，一个个往这边探头。

“今儿晌午吃什么？”

“闻着跟过年似的。”

老卒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他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愣了半晌，又喝一口。

“唐公子……” 老卒的声音有点抖，“这汤里，是搁了盐？”

“搁了。” 唐峰道，“不多，够你们一人尝出个咸味来。”

老卒把碗底的汤喝干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边关这一年，头一回喝到咸的。”

士兵们轰地围上来，一人一碗。汤色看着灰，可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人人的眼睛都精神了几分。一个小兵端着碗蹲在墙根喝，喝完了，拿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又拿手指头刮了刮碗沿。

“好喝吗？” 唐峰问。

小兵憨憨地笑：“好喝。跟俺娘煮的似的。”

唐峰没应声。他站在伙房门口，看着一锅汤被分得见底，看着那些捧着碗、喝得鼻子尖冒汗的兵，忽然觉得这趟边关没白来。

角落里，一个老兵把自己的那碗汤分了一半给躺在草席上的伤兵。伤兵推着不要，老兵拿筷子压住他的手：“你流了血，得多喝。我肚里有食。”

唐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从怀里又捏出指甲盖大的一点盐，放进伤兵那碗里。

日头爬上来，黄沙还是黄沙，可这顿早饭之后，营地里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有兵拎着碗去河边刷，回来路上哼起了小调。周监军站在中军帐前，远远看着伙房那头的人头攒动，捻着胡子，没说话。

苏秦抱剑靠在帐杆上，隔着一道营帐，看唐峰蹲在灶前给一个个士兵递汤，看他拿勺子的那只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盐粒。

她垂下眼，指腹摩挲着剑柄，把怀里那只水囊往里藏了藏。

傍晚，唐峰坐在城垛上，望着远处的戈壁。落日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苏秦不知何时也上了城，站在他斜后方。

“今儿这顿，算不算你立了功？” 她问。

“不算。” 唐峰摇头，“一撮盐顶什么用。这一万张嘴，还等着下顿。盐路要是不通，明儿晌午这顿，就是回光返照。”

“那你还笑？”

“我没笑。” 唐峰顿了顿，“我在想，等我把边关的盐路打通了，让他们天天喝上咸汤，那时候 ——”

他停住话头，望着天边的落日。

苏秦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那时候怎么？”

“那时候，我再给小山子带一壶老黄酒。” 唐峰道，“告诉他，少爷在边关，没给咱们唐家丢人。”

苏秦没接话。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过了很久，她轻声道：“你这个人，嘴上说着贩盐的营生，心里揣的却都是人。”

“这话，头回有人跟我说。” 唐峰偏头看她。

苏秦别开脸。城垛上两个人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明儿晌午那顿，” 她道，“我帮你掌火。”

“成。” 唐峰道，“让周监军也来尝尝。我明儿一早，再去翻翻军需的账目，看那盐到底卡在谁手里。”

落日沉进戈壁。伙房那头又冒起烟来，老卒的声音远远传来：

“唐公子，今儿这锅，还撒那撮盐不？”

唐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撒。撒完了这一顿，明儿我再去给你寻盐。一勺盐的事，办不成，我唐峰两个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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