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李末音筹粮

绵延的淮水支流顺着扬州城外平野缓缓淌过，两岸堤岸生满枯黄芦草。江南秋意已经浸透郊野，城内街巷商号鳞次排布，永安坊后院内院，堆叠着成垛麻布、粮袋，伙计来回奔走搬运物资。

李末音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衫，手中捏着刚刚拆封、由驼队辗转送来的边关密信。信纸边角还沾路途沾染的沙土，墨迹有几处被潮气浸得发虚。

他把信纸反复通读两遍，指尖顺着纸上文字慢慢划过。边关告急，宋国勾结忍月，要火烧敌营粮草，还有那批已经奔袭而来的忍月死士，一桩桩事压在纸面。

阿贵快步走到廊下，怀里抱着一本账簿。

“东家，城内几家粮行的掌柜已经到前厅等候。” 阿贵道，“先前订下的粮草，一部分已经装车。只是精炼火油，城中存量有限。油坊掌柜说，大批量出货，要加价三成。”

李末音把密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衣襟。

“加价便加价。” 李末音道，“人命摆在前面，银钱可以往后再算。你去回话，要油坊把库房现存所有精炼火油尽数送过来。再收购干麻、干草，一并运到后院。”

阿贵颔首，转身退出去安排事务。

李末音抬眼望向院墙之外。苏记酒楼就在几条街巷之外，苏雯独自主持店面。忍月死士随时可能踏入扬州城门，一想到此处，眉宇之间便笼上一层郁色。

他迈步穿过月亮门，去往苏记。

午后的苏记，客人寥寥无几。桌椅擦拭得干干净净，柜台摆放酒坛。苏雯一身浅青布衫，长发简单挽起，鬓边垂两缕发丝。她正拿布巾擦拭桌案，手指动作平缓。经历诸多变故，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沉淀一层挥散不开的心事。

听见脚步声靠近，苏雯抬起头颅。看清来人是李末音，手上布巾搁在柜台边沿。

“李公子今日怎么过来。” 苏雯道。

李末音走到柜台边，目光扫过店门两侧街道，往来行人之中，留意那些形迹可疑的外来面孔。

“有边关送来的消息。” 李末音道，声音压得很低，“边关战事吃紧，还有一伙忍月死士，正日夜兼程往扬州赶。目标是陈家、白明堂，苏记也在他们的清单之上。”

苏雯握着柜台木沿，指节微微发白。

“我妹妹苏秦……” 苏雯道，嘴唇轻轻颤动，“信里面，可有提过她的消息。”

问到这句，李末音神色沉下去。他不想直白击碎女子心底仅存的念想，却又不能隐瞒实情。

“崖谷一战。” 李末音道，“苏秦为阻拦忍月死士，身受剧毒，已经葬在边关崖边高地。”

苏雯身子晃了晃，肩头往下沉。她没有发出声响，眼帘垂落，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底情绪。片刻之后，才抬起衣袖，贴住眼角。

“我早就料到，做那一行，很难善终。” 苏雯道，语声很轻，“只是心里，总还存一丝期盼。期盼她有一日，能卸下兵刃，回到这酒楼，做寻常姑娘。”

“唐峰在边关立下誓约。” 李末音道，“等战事了结，便会把苏秦骸骨带回扬州，让你可以祭拜。现在，最紧要的是保全自身。我已经调动永安坊二十余名护卫，分作两拨。一拨守苏记内外，一拨盯陈家宅院。”

苏雯慢慢稳住躯体，重新站直。

“多谢李公子费心。” 苏雯道，“我这店面，没有高墙重门。若是杀手夜间来袭，这些护卫，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全部，却足够拖延时辰。” 李末音道，“我已经给扬州府衙递了帖子，讲明陈家牵涉通敌线索，请求官府布下人手。罗达彩虽不在扬州，可府内不少官吏，依旧偏向太子一党。官府未必肯全力出手。所以不能把希望尽数寄托在公门。”

苏雯点点头，走到窗边，隔着木格望向街面。街巷人来人往，谁也分辨不出，哪一张面孔背后藏着杀心。

“我妹妹用命换回来线索。” 苏雯道，“不能白白作废。陈家账册，我知道一处隐秘存放地点。苏记早年，我父亲苏德才，曾经受陈二公子胁迫，去过陈家后园密室。那密室夹在佛堂后壁。”

李末音眼中亮光一闪。

“此话当真。” 李末音道。

“是。” 苏雯道，“那处密室，外人极难察觉。所有和忍月往来书信，盐引交易记录，大半藏在里面。若是忍月杀手赶在我们之前闯入，整套证据便会化为灰烬。”

“这件事万分紧要。” 李末音道，“我今晚便安排可靠人手，设法潜入陈家佛堂。账册书信，能取多少便取多少。”

谈话之间，街面传来马蹄响动。阿贵策马疾驰到苏记门口，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店内。

“东家。” 阿贵道，气息还未平复，“出事了。油坊那边刚刚传出消息，有几名陌生黑衣男子，去过油坊，打探大批量火油去向。还有，城门口值守的线人传信，有数名形迹诡异外来之人，已经入了扬州城。”

李末音脊背一挺。

“他们到的，比预估还要早。” 李末音道。

苏雯脸色褪去血色，双手攥紧身前衣襟。

“他们已经进城。” 苏雯道。

“不要慌乱。” 李末音道，转头对阿贵下达指令，“传令所有护卫收缩。一半死守苏记，其余人手，全部向陈家宅院外围集结。不要主动厮杀，只做监视牵制。另外，挑选两个心思缜密的伙计，今夜执行潜入密室取账册的差事。”

阿贵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店内只剩下李末音与苏雯二人。门外行人依旧往来，喧嚣市井之下，杀机已经悄然笼罩整座苏记。

“你今夜不要留在此处。” 李末音道，“永安坊后院有一处隐蔽小院，我安排仆妇看守。你带上简单随身物件，转移过去暂避风头。”

苏雯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店内一桌一椅。这是父亲一辈子心血，也是她守下的念想。

“苏记是我苏家根基。” 苏雯道，“我若是走了，这帮人一把火便可将这里烧成白地。我留在此地，护卫才不会松懈。”

“留下来，会直面凶险。” 李末音道。

“我不怕。” 苏雯道，“我妹妹敢在戈壁刀口讨活。我守自家酒楼，没有道理退缩。”

李末音看着女子倔强模样，不再强行劝离。

“那我加派八名护卫，昼夜轮班，守住前后两道门。” 李末音道，“一旦见到黑衣人影，立刻鸣响铜哨，我带人即刻赶来支援。万万不可自己冲出去。”

苏雯轻轻应下。

李末音准备赶回永安坊调度一应事务，走到店门槛，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边关那封密信，还写了一事。” 李末音道，“唐峰要火烧宋国粮草营，他会随同斥候深入敌营。此行九死一生。”

苏雯身子微微一颤。

“他也身陷险境。” 苏雯道。

“是。” 李末音道，“一边边关浴血，一边扬州暗流涌动。两处都赌上性命。”

说完，李末音迈步走出苏记，翻身上马，朝着永安坊疾驰。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扬州城内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永安坊后院，火油、干麻干草，一筐一筐不断送入院内。伙计来回搬运，空气之中弥漫一层油类特有的气息。

李末音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物料，心中盘算转运路线。这批火油，不能走官府驿道，极易被太子党耳目截获。只能拆分，混入商队货箱，走民间山野商路送往边关。

阿贵拿着一张路线图走到李末音跟前。

“东家，路线已经选定。” 阿贵道，“分作五支商队，互相错开日期出发。每支队伍只携带部分火油，避免目标太过惹眼。只是，路上要经过白明堂名下一处关卡。”

李末音指尖点在图纸标记关卡的位置。

“白明堂。” 李末音道，“此人投靠太子，又和忍月暗地往来。关卡若是被他拦截，整批物料都会被没收。”

“能不能绕开这处关卡。” 阿贵道。

“绕开，要多走上几百里荒路。” 李末音道，“路上耗费时日，边关那边，等不起。”

两人对着路线图沉默片刻。

院墙之外，有伙计匆匆跑来。

“东家，城外来人传口信。” 伙计道，“白明堂已经知晓我们在大批量收购火油干草。他放出话，但凡运载这类物资，经过他管辖关卡，一律扣下查验。”

李末音眉头紧紧皱起。

白明堂提前动手，直接掐断物料送往边关的通道。火烧敌粮的计策，卡在扬州城外这道关卡。

阿贵神色焦急。

“那五支商队，岂不是全都送不出去。” 阿贵道。

李末音低头，目光反复扫过路线图纸。一边是边关数万将士生死，一边是白明堂设下的关卡阻碍。银钱、商号、人手，全部摆在棋盘之上。

“硬闯行不通，绕路来不及。” 李末音道，“我们需要另一个法子，骗过白明堂的关卡耳目。”

阿贵抬眼看向李末音。

“东家，那我们打算怎么做？” 阿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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