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怎么还，记一辈子

京城落过一场秋雨，细密雨丝把驿馆门前的石阶冲刷得油亮。唐峰攥着拜帖，在驿馆偏厅干等了小半个时辰，北狄使者才姗姗露面。这人生得魁梧高大，身上裹着裘领大氅，进门连个礼数都不肯行，径直就坐到主位上。

“大唐的商使。”使者抬眼扫了唐峰两眼，语气不冷不热，“你一个做生意的，特地求见本使，究竟为了何事。”

唐峰没有落座，就立在厅堂当中，抬手拱了拱手。

“是为和亲这件事而来。”他开口，“大人此番上书求取我朝昭宁公主，今日我过来，是想同大人谈一桩更实在的买卖。”

使者眉毛微微一挑。

“买卖？本使是奉命前来求亲，可不是跑来跟人经商的。”

“求亲，求的本就是两国长久相安。”唐峰不紧不慢说道，“可就算公主远嫁过去，能拿出来的，说到底也就一个名分。倘若大人真正看重的是实际好处，我手上握着的东西，可比公主那份嫁妆要实在得多。”

使者定定盯住他，一言不发。

唐峰从袖管取出一卷薄纸，摊开来平铺在案几上。纸上列着一行行清清楚楚的数目，茶叶、食盐、布匹、铁器，每样都标好了年供给量，顺带写明通行的商路，还有交割的法子。

“这些是永安坊能够调度出来的货。”唐峰指尖点过纸上几处关键条目，“大人若是肯撤回求亲的奏请，这单子上全部货物，一年之内尽数送往北狄，分量远比公主嫁妆要丰厚。”

使者垂眸，把整卷单子粗略过了一遍，目光在茶、盐那两行上停留得最久。

“永安坊，”他的嗓音沉了几分，“我听过这名号，大唐数一数二的商号，门路广，手里货源充足。”

“正因为门路铺得开，很多事才好办。”唐峰说道，“大人身为使者，办下来和亲，功劳记在朝廷头上。可若是拿通商来替代和亲，单子上这些实打实的利，大半都能落到大人自己身上。”

使者沉默好一阵子，抬手把纸卷收拢，收进自己衣袖。

“唐商使说的这些，本使记下了。”他道，“容我斟酌两日。”

唐峰再行一礼，不多做逗留，转身退出驿馆。

刚踏出大门，老陈就快步迎上来。

“公子，谈得怎么样？”

“有几分指望。”唐峰说道，“北狄这边应下求亲，是太子旧党拿商路利益换来的。使者真正贪的是茶盐之利，只要价码谈妥，和亲未必就非办不可。”

老陈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这件事咱们算是按住了？”

“还远谈不上。”唐峰摇了摇头，“太子旧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力推和亲，本意就是要斩断公主这层牵扯。就算我能说动北狄使者，也堵不住朝堂上那些人的口舌。”

两日后，昭宁宫内。

李嫣然差女官递来口信相邀，靠着李司从中安排，唐峰由西角门进了宫，又来到御花园那棵老桂树下相见。秋雨过后，桂花大半零落，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灿灿的残瓣。

李嫣然站在树下，指间捻着一截干枯的细枝，听见脚步声走近，也没有回过头来。

“北狄使者那边，可有消息？”

唐峰走到她身侧。

“他答应好好权衡，倘若商议顺利，和亲或许能够作罢。”

李嫣然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手指来回转着那截枯枝。

“唐峰，”她的声音很轻，忽然开口，“你拼命阻拦这桩和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峰身子一顿。

“是为了我这个人，”李嫣然转过身望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从前不曾见过的执拗，“还是为了你手里这桩交易，为了打压太子旧党的气焰。”

唐峰迎上她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

“两样都有。”

李嫣然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浅浅笑了笑，笑意浮在脸上，却没有渗进眼底，反倒衬得眉眼满是落寞。

“你倒是说得坦荡。”她两手微微用力，把手里枯枝掰断成两截，“可我心底，反倒宁愿你哄我一句，说单单只是为了我。”

唐峰默然不语。

李嫣然把断枝丢落在脚边，往前踏出两步，站到他的跟前，抬眼直视着他。

“唐峰，”她的声音轻而稳，“你若是肯留我，我便不去北狄。”

唐峰的呼吸猛地滞住。

“只要你肯留我，我就不去。”李嫣然又重复一遍，“这句话，你敢应我吗。”

御花园四下静悄悄的，秋风掠过枝头，几片残存的桂花，悠悠飘落在两人中间。唐峰望着她那双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公主。”唐峰的嗓音有些发哑，“我不能留你。”

李嫣然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移开视线。

“为什么不能。是惧怕父皇降罪，忌惮朝中流言，还是……心里记挂着你家中的那个人。”

唐峰依旧沉默。

“你家里那位，我见过。”李嫣然的声调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涩意，“我晓得你心中有她。可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般想要赖在一个人身旁。”

秋风卷过御花园，站在面前的公主，说出这样一番话，唐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公主，”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不愿留你。我是怕，就算把你留下，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归宿。”

李嫣然抬眼看向他。

“我想要的，你明明知道。”她说，“我不求什么名分荣华，只求能够待在看得见你的地方。”

唐峰喉头堵得厉害，千言万语全都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李嫣然低下脑袋，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

“唐峰，”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再也还不清。还不清的话，那就等下辈子再来偿还。”

说完，她不再看唐峰，转身朝着昭宁宫的方向缓步走去。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地上零落的桂花瓣，走出几步，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

“和亲一事，你尽力就够了。当真拦不住，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我会记你一辈子，下辈子，我再来寻你讨要。”

唐峰立在桂花树下，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站在原地不动。秋风扬起，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晃动。

他收回目光，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日夜里在马车当中被她触碰过的那片掌心，早就半点余温都不剩。

他收拢五指，转身，往西角门走去。

出了宫门，老陈已经在外面等候，瞧见他面色难看，也不敢随便开口多问。

“公子，北狄使者那边传回话来了。”老陈压低嗓音，“单子他看过，愿意坐下来谈，但是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撤回和亲奏请不是不行，得咱们永安坊，先把第一批茶盐货物运抵北狄边境。货物平安送到，他才肯在朝堂之上松口。”

唐峰站在沉沉暮色下，望向远方皇城巍峨的轮廓，静默许久。

“他这是要亲眼见到实货才肯信，是在试探我们。”他低声道，“货若能够如期送到，谈判才算作数；若是半路出了岔子，和亲依旧要照常推行。”

“要走哪一条商路运货，才能赶得上时限？”老陈问道。

唐峰没有立刻作答，转过脸望向西北，那就是去往北狄边境的方向，那条路他亲身走过，哪里设关，哪里布哨，心里清清楚楚。

“走灵州道。”他说道，“这条路虽说绕远，可关卡少，盘查也松。昼夜不停赶路，七日便可抵达北狄边境。”

“七日时间倒是来得及。”老陈在心里面盘算了一番，随即又皱起眉头，“就怕路上太子旧党派人半路劫货……”

“倘若他们真敢动手劫货，反倒是送上门的把柄。”唐峰的声音沉了下来，“货物摆在明面上，他们藏在暗处。我倒想瞧瞧，谁敢动永安坊的这批货。”

他翻身上马，策马朝着铺面的方向行去。暮色漫开，皇城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模糊，唯独昭宁宫那一处，尚有一盏灯火遥遥亮着。

唐峰没有回头，纵马，彻底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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