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唐峰离京

京城南门外头，清晨的薄雾还没彻底散尽，唐峰一抖缰绳，策马踏出城门，身后紧跟着两辆载货的大车，老陈押着后头那一辆，车轮碾过还浸着露水的土路，压出两道浅浅弯弯的辙印。他下意识回转脑袋望过去，皇城重重的飞檐轮廓，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隐隐绰绰，没看多久，就被道旁茂密的树影给遮没了。

“公子，在看什么？”老陈坐在车辕上，隔着几步路扬声喊了一句。

“没什么。”唐峰把飘散出去的思绪收回来，勒转马头，“赶路吧。”

官道两边，秋收过后的田野裸露出大片褐黄色的土地，途经的村落，袅袅炊烟从一户户屋顶慢慢升起来，鸡鸣狗吠的声响，隔着宽宽的田垄一阵一阵飘过来。唐峰把马速放缓，静静望着眼前这般平平常常的乡野光景，那颗在京城连日紧绷的心弦，才一点点松缓开来，脑子里偶尔还会窜出朝堂上争执的片段，转瞬又被田间的风声盖过去。

一路晓行夜宿，走了整整三日，途经一处驿站歇脚，老陈催马赶上来，递过来一把装着热茶的锡壶。

“公子，按现下的脚程算，再走上五日，咱们就能踏到扬州地界了。”

唐峰伸手接过茶壶，仰头灌下一大口滚烫的茶水，喉咙一下子暖和过来。

“边关那边，有没有传过来什么消息？”

“九殿下李司那边送过信，边关算是安稳，宋国自打退兵之后，再也没有过来袭扰过边境。”老陈顿了顿，又往下说，“还有一桩大事，北狄使者已经收下灵州道送过去的那批茶盐货物，那边捎话回来，和亲这件事，他们不会再提了。”

唐峰握茶壶的手掌，微微僵了一下。

“和亲，就这么作罢了。”他低声复述一遍。

“是作罢了，”老陈的话音里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轻快，“昭宁公主，不必远嫁北狄吃苦了。”

唐峰没有再接话，垂着眼，望着壶水里沉沉浮浮的茶叶碎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晃过几段零碎画面，昭宁宫里桂花树下那双含着心事的眼眸，还有那晚巷口老槐树下，她递来诗稿时，那句轻得像风的“这辈子，别忘了”。

他把茶壶盖子扣好，收回到马侧的囊袋，翻身上马。

“走，回家。”

等到第六日的黄昏，扬州城的轮廓终于撞进眼里，暮色沉沉笼罩下来，运河两岸的垂柳枝叶依旧泛着浓绿，城头悬挂的旌旗，被晚风撩得来回飘摆。唐峰勒住胯下的马，远远望着这座阔别许久的城池，心口莫名涌上一股热烘烘的滋味，一路积攒的风尘好像在此刻才有了落脚处。

城门口，李末音早就在那里等候着，一身靛青色长衫，手里照旧捏着那把折扇，远远瞅见唐峰一行人，连忙快步迎上前。

“唐兄！”李末音的声音压不住满心欢喜，“你总算回来了，酒席早就备妥，就专等着你。”

唐峰翻身跃下马背，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你久等了。”

“谈不上久等。”李末音上下把他打量一圈，眉头轻轻挑了挑，“人瘦了不少，肤色也晒黑几分，京城那处的饭食，想来并不好咽吧。”

“的确不好咽。”唐峰扯出一抹笑意，“还是扬州这边的饭菜，才合我的胃口。”

两人并着马匹一同进城，暮色包裹下的扬州街巷，还是记忆里老模样，馄饨摊子升腾起滚滚热气，街边小贩吆喝着售卖糖人，青石板道两旁摆满零零碎碎的小摊，一切都没有变。唐峰骑在马上一路走过，目光扫过一道道熟悉街景，那一份漂泊在外的悬空感，才实实在在落回心底。

走到苏记铺子门前，苏雯正立在柜台后头，埋着头核对账本，马蹄声哒哒响到门口，她抬起头，一眼就瞅见门外满身风尘的男人，手里捏着的账册，猛地顿在半空。

“唐峰，”她的声调放得轻轻的，“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唐峰翻身下马，抬脚跨进铺面，站到柜台跟前，“铺子里一切都顺当吗？”

“都好。”苏雯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账本的纸边，“就是……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好多账目，找不到人帮着把关。”

唐峰瞧着她那副模样，不由得浅浅笑起来。

“如今我回来了，这些账目，照旧交给我来看。”

苏雯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把账本往他的方向推了半寸，又装作埋头翻看另一页账册，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唐峰也不点破这份小心思，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便合上搁到一旁。

“静怡呢？”

“在府宅里头待着。”苏雯的声音又轻了些，“听闻你今日会到，天刚亮就守在大门口盼着，整整等了一日，迟迟不见人影。”

唐峰心头微微一紧，当即转身走出苏记，脚步放快，朝着自家府宅赶过去。

府门的门边，静怡果真立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方绢帕，眼睛一直朝着街口的方向眺望，落日余晖披在她身上，衬得清瘦的身形安安静静。望见唐峰一步步走近，她眼眶唰地就红了，却硬生生忍住，没有掉下眼泪，就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

“静怡，我回来了。”唐峰走到她面前。

静怡端详他许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你瘦太多了。”

“瘦点无妨，”唐峰抬起手，细心替她捋开被晚风吹乱的鬓边碎发，“正好，回来吃你煮的那锅咸汤，好好养回来。”

静怡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随即偏过脸，拿绢帕悄悄按了按眼角。

“就会耍嘴皮子，快先进屋，饭菜都已经做好，就等着你。”

唐峰跟着她跨进宅院，堂屋灯火亮得通透，桌面上摆的几样小菜，全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他落座，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菜细细咀嚼，一路千里跋涉积攒下来的满身风尘疲惫，仿佛都消融在这一口家常滋味当中。

“终究还是家里的饭最暖心。”

静怡坐到他的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吃饭，隔了片刻才开口发问：“京城那边所有事情，都料理完了？”

“都了结干净了。”唐峰放下筷子，“太子已经被幽禁，和亲彻底作罢，皇帝赐下的商路特旨也拿到手，往后永安坊往来的货队，各处关隘，不得无故拦阻刁难。”

静怡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追问朝堂里的弯弯绕绕，伸手给他盛好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

“那这一回，能在家多待上一阵子了吧。”

“能。”唐峰应声，“京城那边的风波已经落幕，往后我就守在扬州，守着你，守着各家铺面，守着这一大家子人过日子。”

静怡抬眼看向他，眼底水光微微晃动，却依旧没有落泪，连忙低下头，装作收拾桌上的碗筷，遮掩住心绪。

入夜之后，唐峰独自在堂屋坐了很久，案头摊开几样物件，皇帝下发的那卷特旨，李嫣然赠予的那本泛黄诗稿，还有一只旧的白瓷瓶。他一件件拿起来看过，再仔细妥帖收好。

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动静，李末音推门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一坛封泥完好的老酒。

“唐兄，夜深了，想来你也睡不着。”李末音把酒坛搁在桌案上，“我拎了坛上好的老酒，咱俩对饮几杯。”

唐峰笑了笑，取来两只粗瓷酒碗摆开。

二人相对而坐，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色，一杯接一杯喝下去。几巡酒下肚，李末音放下手中酒碗，神色郑重起来。

“唐兄，你回来得刚刚好，下月，天下商盟就要在扬州召开大会，全国各地大大小小商号都会赶来参会，要角逐那个调味王者的名头。”

唐峰握着酒碗，抬眼望向他。

“调味王者？”

“没错。”李末音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这一届商盟大会，背地里有人布下圈套，想借着这次集会的机会，直接把永安坊从商盟当中排挤出去。”

唐峰缓缓把手里的酒碗搁在桌面上，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沉默了一小会儿。

“既然要做局，那就由得他们去做。”他的声调慢慢沉下来，“这场商盟大会，我倒正好想见识见识，天下各路商号，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如水月色铺满整座扬州城，运河河面被月光映照得泛出一片银亮。唐峰端起酒碗，望向窗外熟悉的街巷屋舍，就在归家的这头一个夜里，方才松弛下去的心弦，又再度紧紧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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