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唐风回扬州

秋末的扬州，运河岸边梧桐落得七七八八，满地铺着一层金灿灿的枯叶。唐家老宅大门口，工匠正踩着梯子给房梁上新漆，台阶底下堆着刨下来的木料刨花，空气里飘着一股新鲜木头特有的清涩气息。唐峰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传了三代人的老宅子，在工匠手里一点点褪去旧损的模样。

“东家，西厢这根房梁，是直接换根新料，还是加固修补接着用？”工匠头子快步迎上来，抬手指向屋脊的方向。

“换新的。”唐峰开口，“正屋的主梁也一并换掉，往后要长久住在这里，所有地方都得做得结实牢靠。”

工匠头子应下，转身下去安排人手。唐峰绕开前院，往后院走。后院廊底下，静怡捧着一本簿册，正指挥几个婆子来回搬挪箱笼。瞧见唐峰走进来，她把册子合上，往前迎了两步。

“你回来了。”静怡轻声说，“正屋的帐幔，我想着换成青灰色调，你看行不行。”

“可以。家里这些内务，都由你来拿主意就好。”

静怡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摩挲簿册的边角。这些日子说要翻修老宅，她嘴上应承，心底却总悬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许多年，这一回，却是头一回，宅子是为了他们二人往后过日子修葺的。

“把旧宅这么大动一番。”静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当真打算长久留在家中，不再四处奔波了？”

“留下来常住。”唐峰说道，“外头的各路风尘险路，我已经走得够多，往后只想守着这个家。”

静怡没有再接话，脑袋低着，隔了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她转过身继续去打点箱笼，背影看上去，肩头比先前松弛了不少。

日头渐渐往西斜，工匠们收了工具散工，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静怡沏了一壶茶，摆到廊下的矮几上，顺带搁上两碟小点心。唐峰在廊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都放凉了，我去给你重新换热的。”静怡说着便要起身。

“这样刚好。”唐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随即又松开，“坐下歇一会儿吧，你也忙了整整一天。”

静怡挨着他身侧落坐，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望着院子里一点点沉落下去的暮色。老宅屋檐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拂过，撞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唐峰。”静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有时候，总觉得像做梦。”静怡望着庭院，“当初你刚离家远行，就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心里空落落的，夜里连灯都不敢多点几盏。后来听人传来消息，说你去了边关，又赴京城，还去过朝国，一桩桩一件件，我日日都替你揪着一颗心。夜里睡不着，就反反复复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够平安归来。”

唐峰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边，转头看向她。

“现如今，你真的回来了。”静怡的声调更轻，“宅子也要重新修整妥当，你还说要长居家中。可我心里反倒踏实不下来，总觉得这份安稳日子，来得太过轻易。”

唐峰没有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指腹慢慢摩挲她手背上薄薄的皮肤。

“一点都不轻易。”唐峰低声道，“你苦苦等了这么多年，于我而言，只恨这份安稳来得太迟。”

静怡的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红，她偏过脸，想要掏帕子擦拭眼角，唐峰却抢先抬了手，替她拭去涌出来的一点湿意。

“别哭。”唐峰放柔了声音，“往后我哪里都不会再去，你期盼的那份安稳，我会一点一点，全都给你。”

静怡没有出声，垂着头，片刻之后，忽然身子一倾，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唐峰稍稍愣了愣，紧跟着伸出胳膊环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就这么抱着她，安坐在廊下，看着暮色一寸寸吞没整个院落。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檐角铜铃，时不时被风撞出细碎的响动。

许久之后，静怡才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嘴角却漾开浅浅一点笑意。

“我没事。”她嗓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就是心里实在高兴。”

“高兴便好。”唐峰抬手，把她散乱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往后，叫你舒心的日子，还多的是。”

静怡低下头，重新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又默默坐着。不知什么时候，下房的婆子已经点起廊灯，昏黄光晕笼罩住两个人，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唐峰。”静怡又一次开口。

“嗯。”

“说起苏雯。”静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外出的这大半年，苏记铺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我听李末音讲，前些日子有人妒忌苏记生意红火，半夜往铺门口泼秽物寻衅。她就自己报了官，日夜守在铺子里，硬生生没叫那帮小人占到半分便宜。”

唐峰身子微微坐直。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半句。”

“她那性子，哪里会主动诉苦。”静怡垂下眼帘，“看着外表泼辣要强，骨子里却格外倔强。你不在扬州，她独自撑着苏记，半分苦处也不曾对外叫嚷。”

唐峰沉默了一小会儿。

“苏记，她还在照常经营？”

“日日开门，刮风下雨都不曾歇业。”静怡说道，“前些日子我去看过她，人清瘦了不少，还笑着跟我说，这大半年苏记的账本，没有一笔亏空。”

唐峰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火，久久没有言语，心底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唐峰。”静怡继续轻声说道，“苏雯是个好姑娘。这么些年，她不光替你守着苏记，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倘若你心里还记挂着她，就抽空过去见她一面，别叫她什么难处都自己一个人硬扛，闷在肚子里面不说。”

唐峰注视着她，片刻之后，缓缓点了下头。

“明天，我就过去看看她。”

静怡没有再多言语，轻轻应了一声，拿起茶壶，给他把茶杯重新添满。夜色越变越浓，老宅各处灯火相继点亮，把修整当中的院落衬得暖意融融。

唐峰望着跳动的灯火，忽然开口：“静怡。”

“哎，我在。”

“宅子修整完毕，我打算挑个好日子，把我们的婚事办了。”唐峰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你苦苦等候我这么多年，这一回，该轮到我，安安稳稳，等你坐上花轿。”

静怡握着茶盏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过了好一阵，才将茶盏轻轻搁回矮几，眼皮垂落，细细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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