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唐风拒官

扬州的春意已经浸得很深，唐府后院的梨花簌簌飘落，铺得满地都是白白的花瓣。唐峰斜坐在游廊底下，膝头摊开那道用黄绫裹好的御批折子，对着纸面，已经默默看了小半个时辰。静怡端着沏好的茶走过来，挨着他身侧坐下，视线也顺着落过去，落在那卷沉甸甸的折子上。

“还拿不定主意么。”静怡轻声开口。

“倒不是没想通透。”唐峰把折子轻轻搁在一旁的木案上，“道理我心里早就捋顺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说法，该怎么把话讲出去。”

“那你打算如何回禀。”

“实话直说便是。”唐峰语气平平，“这个皇商的名号，我不接。”

静怡听完，没有立刻搭腔，垂下手，拿起茶壶替他把盏中的茶水续满，隔了好半晌，才缓缓出声：“皇商啊，多少商贾挤破脑袋都求不来的殊荣，你就不怕外头的人，背地里议论你不识抬举？”

“这些闲话，我自然是怕的。”唐峰的声音压得并不高，“可我怕的，从来不是几句旁人的闲言。”

“那你真正顾忌的是什么。”

“我怕往后整个商盟的账目，就再也干净不起来了。”唐峰抬眼望向院墙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一旦把皇商这块牌子挂上，咱们商盟做的买卖，就再也脱不开官家这层干系。现如今有太子殿下在，尚且愿意护着我们，可世事难料，倘若日后换了旁人掌权，这份荣光，就会变成套在脖颈上的绳索。我唐峰做这么多年生意，从来不靠官府的情面照拂，凭的就只是实打实的货色，还有客商的信任。”

静怡静静望着他，沉默许久，才柔声道：“既然你打定主意回绝，那便回绝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由你来拿主意，我和苏雯，都跟着你的心意。”

唐峰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倒是要委屈你跟着担这份风险了。”

“谈不上委屈。”静怡把手轻轻抽回来，又给他添上热茶，“从我决意嫁你的那日起，便晓得你是这般性子，我所嫁的，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两个人就这般在廊下闲坐，院外忽然传过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门房脚步匆匆地跨进后院来禀报：“东家，京城来了位贵客，自称姓李，说是东家你的旧识。看那人随行的气派，小的不敢怠慢，已经请到前厅奉茶等候了。”

唐峰闻言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迈步往前厅走去。刚走到厅房门口，脚步不自觉顿了顿，厅堂当中立着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背对着大门，正低头观赏墙上悬挂的字画。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子。

来者正是李司。一身寻常便服，没有皇室出行的盛大仪仗，仅仅只带了两名随从立在屋角，瞧上去，倒真像是登门拜访的普通老友。

“殿下。”唐峰连忙上前，便要行叩拜的大礼。

“不必多礼。”李司抬手直接将他拦下，“我此番微服离开京城，今日不是什么太子，只是你的旧友，你唤我一声李兄，远比这些繁文缛节来得实在。”

唐峰望着他，一时没有应声。

“坐吧。”李司率先在上首的主位落了座，又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父皇下的那道折子，你收下之后，迟迟没有递回答复，我心里便猜到，你多半是打算推辞，又顾虑会扫了父皇的颜面，索性我亲自过来一趟，想听一听你的真心话。”

唐峰在他对面坐下，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实话说，这个皇商，我不愿接手。”

李司脸上不见半分意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吐出一个字：“理由。”

“皇商属于官家的名分，商盟做的却是民间的买卖。”唐峰说道，“一旦沾上官家的名头，生意本身的纯粹就没了。商盟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四十三家分号日积月累攒下的信义，是千千万万寻常百姓口口相传的口碑，这些东西，经不起‘官’字的裹挟。”

李司握着茶盏，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听他说完。

“讲完了？”

“讲完了。”

李司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忽然低低笑出声。

“唐峰啊唐峰。”他微微摇了摇头，“当初边关立下的功劳，你不肯受；京城递过来的官职，你也推掉；现如今人人艳羡的皇商身份，你照样不要。那你心底，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殿下早就已经给到我手上了。”

“哦？那是什么。”

“是太平。”唐峰抬眼看向他，“只要殿下治下山河安稳，商盟的货物便能够流通千家万户，扬州的街巷才能处处都有烟火市井。我所求的，不过就这么一点。”

厅堂一下子静了下来，李司坐在上位，久久凝视着唐峰，过了许久，才压低嗓音说道：“唐峰，你今天说的这番话，我记下了。”

“殿下记在心里便足矣。”

“我今日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李司把声音放得更轻，“父皇的折子里面，还提及一桩差事，御膳房需要一味专供内廷食用的精盐，父皇特意点了你的名号。这一桩，你总不好再推辞了吧。”

唐峰沉吟片刻。

“御膳所用只是吃食物料，并非官家的头衔。”他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应下。商盟会挑拣品质最优的精盐，送入御膳房。”

李司闻言点头，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唐峰的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那就一言为定。”李司说道，“你推掉了皇商的名分，却接下御膳供盐的差事，从今往后，你唐记商盟，也算真正踏进宫廷的视线里。往后私下相见，记得唤我李兄。”

唐峰望着他，没有接下这句话。李司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厅外走去，快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住，背对着屋内，没有回头。

“唐峰。”

“殿下。”

“你方才说，你想要的是太平。”李司的声音沉沉落过来，“我身居这个储君之位，别的东西或许给不了你，但这份太平，我会替你守牢。”

话音落下，他抬脚跨出大门，门外两匹骏马早就已经备好，李司翻身上马，不曾回头多看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人马便顺着官道疾驰远去。

唐峰站在厅门底下，目送那道背影一点点消融在路的尽头，久久伫立不动。静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的官道。

“推掉了？”

“嗯，推掉了。”

“心里会不会觉得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唐峰收回远眺的目光，“皇商的名头，是捆人的绳索。给御膳房供盐，才是向前走的路子。我要走的是路，不是把自己拴死的绳子。”

静怡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拈掉沾在他衣襟领口的一片梨花花瓣，轻声问道：“那送往御膳房的精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送往京城？”

“就这几日吧。”唐峰说道，“这一趟，我亲自押送过去。”

“又要离家出门了。”静怡的声调微微往下沉了几分。

“这一回只是押送盐货，事情办妥，我便即刻赶回来。”

静怡轻轻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游廊外头又有几瓣梨花悠悠飘落，晚风卷着洁白的花瓣跨过门槛，散落在厅堂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唐峰望着地上零落的花瓣，忽然开口唤她：“静怡。”

“我在。”

“咱们商盟的盐一旦入了御膳房，从今往后，宫内宫外，便都会认得唐记这块招牌。”唐峰的声音不高，话语里却藏着一层琢磨不透的意味，“你信不信，这一趟京城之行，我去了，未必就只会简简单单把盐送完。”

“那你还想带回什么？”

“眼下还说不好。”唐峰的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遥遥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可我心里清楚，京城那座城府深重的地方，从来不会让人空手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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