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李司周旋

午后时分，东宫后头那座梧桐院，斜斜的日头沉沉压在飞檐檐角。树上大半叶子都染透了黄，风一吹，就一片接一片往下飘，层层叠叠铺在石阶面上，来往人走动的靴底碾上去，碎得满地都是。唐峰坐在偏厅的矮木凳上，手背上那道划破的口子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血痂，稍微动一动，皮肉就跟着牵扯，一阵阵隐隐作痛。

屏风的另一头，断断续续传过来说话的声响。

“殿下。”一把苍老沙哑的嗓音响起，“张御史这道折子，参的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没法站出来自我辩白的，可活着的人能争。殿下若是按兵不动，明日御史台那边，说不准还能连上三本递上来。”

“卢侍郎。”是李司的声音，“你出身兵部，由你开口说话，分量和旁人不一样。”

“臣心里清楚。”卢侍郎回道，“唐阳当年在边关统兵八年，他遗留下来的旧部，到如今还有三个营驻守在雁门。这话若是往边关传过去，军心免不了就要动荡涣散。殿下想要臣说什么，臣便会说什么。”

“不必拿军心说事。”李司的语调很稳，“要讲，就讲律法。就说御史台凭着捕风捉影的传闻，罗织已经故去的大臣，本意是要倾轧东宫。这般说辞，你敢写进折子里面吗。”

屏风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落叶沙沙擦过地面的细碎动静。

“臣敢写。”卢侍郎沉声应下。

“那就落笔去写。”李司吩咐，“写好之后直接递交通政司，今日送进去，明日便能摆到御前。”

一阵脚步挪动的声响过后，屏风那边换了另一个清瘦的人声。

“殿下。大理寺这边，臣最多只能帮着拖延时日。唐阳旧案已然立案，卷宗全都攥在刑部手里，臣能做到的，便是依律开展核议，把核议的时限，拖到三日之后。”

“三日一过，父皇定下的限期也就到头了。”李司说道。

“到了便到了。”那人的声音听得出几分无奈，“殿下，律条明明白白摆在那儿，核议尚未完结，人便不能够收监关押。刑部想要拿人，必得等候大理寺出具的核议文书，这一纸文书，臣便是能慢悠悠磨上十日。”

李司低低笑了一声。

“沈少卿。”他开口，“本宫记下你这份情。”

屏风那头的人躬身告退，脚步声渐渐走远。

唐峰坐在偏厅，手掌安安稳稳搁在膝盖上，就这样静静听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后背不知不觉绷得紧紧的。原来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并非是直接拔刀相向砍杀，而是这般一层一层堆叠筹码，堆到对手再也站不稳脚跟，自己便不战而溃。

“进来吧。”李司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

唐峰撑着凳子站起身，绕到屏风后方。李司端坐在书案之后，桌面上摊开七八张刚誊写完毕的折子底稿，墨迹都还没有干透。他拿起最顶上那一张，对着风轻轻吹了吹，随手搁到一旁。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司说道。

“听见了。”唐峰如实应答，“殿下这般周旋布局，臣在扬州做了十年生意，都未曾学得半分。”

“做生意和执掌朝堂，说到底本就是同一套道理。”李司道，“买卖争的是价钱，朝堂争的是大势。价钱摆在明面上人人看得见，大势却藏在暗处。今日我把九皇子一党可用的人手全都押上去，崔御史会在御史台反诘张御史，卢侍郎从兵部放出边关军心的风声，沈少卿在大理寺拖住核议流程。这三条线，就算其中一条断掉，余下两条依旧能够撑住局面。”

“殿下押注押得太重了。”唐峰皱了皱眉，“卢侍郎一旦说出那番话，边关那三个营，立刻就会落到旁人的把柄之中。”

“赌注下得重，才会叫对手心生忌惮。”李司抬眼望向他，“唐峰，你可知道本宫这三年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坐这储君之位，身边愿意站过来的人，一日比一日稀少。今日肯替本宫写折子出力的臣子，说不准明日，就转头跪拜到别人的脚下。卢侍郎他们愿意赌这一局，不是全然信我这个人，是信我尚且还有取胜的机会。”

唐峰一时接不上话。

“所以这一局，本宫万万不能输。”李司伸手，把案上那叠底稿往他身前推了推，“三日前，我曾在御书房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恳求父皇能够把此事暂缓处置。父皇不肯见我，只叫内侍传出来一句话，说‘你护着的人太多，朕看着都累’。”

唐峰立在书案跟前，目光落在那厚厚一叠折子纸上。

“殿下。”唐峰缓缓开口，“那句话，是陛下在敲打警醒您。”

“本宫心里明白。”李司手掌重重按在纸页上，指节绷得发白，“可该护的人，我依旧要护。唐峰，我问你一句话。”

“殿下请问。”

“这短短三日，你肯拿性命来帮我吗。”李司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书房之内顿时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落叶被风卷动，擦过窗纱，沙沙沙沙响个不停。

唐峰往前踏出半步，直直单膝跪倒在地。

“殿下。”他的嗓音沉得很，“臣这条性命，原本就是舅公当年从冰天雪地里面捡回来的。舅公已然身死，这条命，便算是寄放在殿下这里。殿下要臣拿命相助，臣便豁出性命去做。”

李司坐在案后，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偏过脸庞，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起来吧。”李司道，“这张坐人的椅子寒气重，跪久了，膝盖是要作痛的。”

唐峰应声站起身。

“城南钱主事那处私宅，我替你想办法。”李司说道，“明日之前，我会叫京兆府出具一张搜检的牌票。牌票在手，钱主事手下的护院，便拦不住你。”

“殿下。”唐峰眉头微蹙，“牌票一旦动用，钱主事立刻就能察觉，这是东宫在动手。”

“他本就心里清楚。”李司淡淡说道，“我东宫储君这份权柄，今日若是不用，往后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机会动用了。”

“臣，领命。”唐峰躬身应下。

踏出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向西沉落下去。内侍领着他顺着后方长廊绕行，走到梧桐院的尽头，在一扇半掩的暖阁门前停下脚步。

“唐掌柜。”内侍压低声音，“殿下吩咐，叫您从这边出去，前面庭院来往的人太多，容易撞见。”

唐峰抬步跨进门，暖阁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窗户糊着细密纱纸，透进来的光线软融融的。李嫣然就坐在靠窗的矮榻之上，一身素青色衣衫，膝盖上盖着一层薄薄毯子，手边摆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药瓶。

“公主。”唐峰行礼。

李嫣然抬眼望过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他受伤的手背上。

“过来。”她开口。

唐峰走上前，在矮榻跟前站定。她伸出手，直接把他的手拉过去，翻过他的手背，那道伤口结着干痂，痂皮边缘泛白，周遭皮肉还肿着一圈。

“会疼吧。”李嫣然问。

“不怎么疼。”唐峰答道。

“你这是骗人。”李嫣然拔开药瓶的木塞，指尖蘸上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到他手背上的伤口处。药膏触到皮肤是一片冰凉，就连她的指尖也是凉的，药膏蹭过伤口边缘，唐峰的手背忍不住微微绷紧。

“公主怎么会知晓臣手上受了伤。”唐峰问道。

“身在宫里面，很多事，耳朵往往比眼睛要灵通。”李嫣然低着头，专心上药，“你硬闯封禁太子府的事，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六部各个衙门。我还听闻，你被差役拿木棍拦在大门之外，鲜血都滴落在石阶石板上。”

“消息竟然传得这般快。”唐峰感慨。

“京城本就是如此。”李嫣然说道，“好事难传出大门，是非风波，一日便能传遍千里。”

药膏涂抹完毕，她的指尖依旧轻轻按在他手背上，没有立刻收回去。灯烛的光影落在她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公主。”唐峰轻声开口，“臣猜想，那日御书房门外，跪着半个时辰的，也有你。”

李嫣然的手指微微一动。

“是谁跟你乱说的。”她抬眼。

“殿下并没有提，是臣自己猜出来的。”

李嫣然收回自己的手，顺手拢了拢盖在膝头的薄毯，毯子边角错开，露出一小截裙角，膝头上面，一大片青紫瘀伤隐隐露了出来。

唐峰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之上，没有移开。

李嫣然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扫了一眼，飞快伸手把裙角往下扯，将那片伤痕严严实实地盖住。

“别再看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公主那半个时辰，是为臣跪的。”唐峰说道。

“不是为你。”李嫣然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我是替皇兄跪的，皇兄在朝堂处处受人掣肘，我这个做妹妹的，总得替他分担一二。”

唐峰没有再接话，他微微半蹲下来，视线和榻上的她平齐。

“公主。”他开口，“药瓶里面，还剩下药膏吗。”

李嫣然抬眼看向他。

“我手背上这点伤口，用不上半瓶。”唐峰说道，“余下的药膏，公主可以拿来涂抹膝盖。跪出来的淤青，比起刀划开的口子，反倒更难消去。”

李嫣然静静望着他，灯火底下眼珠轻轻转动，她伸手，直接把那只白瓷药瓶往他怀里一推。

“拿回去。”李嫣然道，“我这里并不缺药膏。”

唐峰伸手接住瓷瓶，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她飞快把手缩了回去，收得很急，宽大的袖口扫过唐峰的手腕。

“唐峰。”

“臣在。”

“等到明日之后，你若是还能好好站在这京城。”李嫣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便过来，把这药瓶收回来。可倘若你就此折在这里，这瓶子，我便直接丢掉。”

唐峰把瓷瓶妥帖揣进衣襟里面。

“臣记下公主这番话。”

走出东宫大门，天色已经擦黑。老陈牵着马守在宫墙外头，望见唐峰出来，连忙快步迎上来。

“公子。城西柳叶巷那户院落，我方才又过去打探了一趟。”

“那边情形如何。”唐峰问道，手搭在马鞍之上。

“院门口那棵石榴树，昨夜被人砍断了，砍得干干净净，地面只余下一截矮树桩，就连院墙，都塌掉了一个角。”

唐峰立在马匹旁边，指尖紧紧按着鞍鞯。

“砍树，就是刻意抹掉记号，不想叫旁人找对门户。”唐峰缓缓说道。

“公子，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往那边去？”

“要去。”唐峰语气笃定，“树纵然被砍了，人依旧藏在里面。对方急着砍树毁标记，恰恰说明他们心底发慌。只有我们找上门，周长史才会明白，这座京城之内，依旧有人，执意要寻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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