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边关告急

雁门关的烽火台上，三道狼烟直直往上窜，大风把烟身狠狠压向南边，烟脚贴着积雪铺开，拖成三条灰蒙蒙的长带子。关城头乱作一团，兵卒来回奔走，一捆捆枪架往城头上搬运，滚木从库房拖拽出来，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议事厅之内，炭盆烧得通红，暖意裹不住彻骨的寒意，屋子里的人，谁都没有褪去身上的裘衣。

“三万。”周监军手掌重重按在案上的地图，“从代州打出来的是宋国西路兵马，领兵的是宋将种谔。前锋距离关隘只剩一百二十里，两日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咱们关内，能战的有多少人？”兵部调派过来的赵副将开口发问。

“拢共八千。真正可以登城御敌的，六千二百人。”

赵副将的指尖，一下下叩击着桌板。

“存粮呢。”

“只够支撑一个月。”周监军声音沉下来，“朝廷的援军要从太原调集，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赶到雁门。”

议事厅倏然安静下来。

“三个月。”赵副将重复一遍，“若是宋军把城关围住，一个月之后粮草就会耗尽。周将军，这仗该怎么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周监军抬眼看向他。

“末将以为，应当退守二线。”赵副将说道，“雁门关往外三百里全是旷野，根本守不住，全军撤往忻州，固守待援。”

“撤去忻州。”周监军的指节用力，在地图纸上压出一道凹痕，“宋军便会紧跟着逼到忻州城下。忻州再守不住，那就继续往后退，退到太原？太原若是再扛不住，我们又能退向什么地方。”

赵副将被问得哑口无言，接不上话。

唐峰一直立在厅堂的角落，始终没有开口。这些时日他在关里操办粮草、食盐，一身商人的布袍，站在一众披甲武将中间，并不起眼。

“唐掌柜。”周监军忽然开口点他，“你来说说。”

“将军，我不过一介商人。”唐峰摇了摇头，“两军厮杀打仗的门道，我不懂。”

“可你懂粮食，懂盐，也懂算账。”周监军不肯放过，“讲讲你的看法。”

唐峰迈步走到桌案跟前，低头看向摊开的地图。朱笔圈出雁门、代州、大同，还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便是边境互市的榷场。

“我要说三件事。”唐峰缓缓开口，“头一桩，是盐。”

“盐？”赵副将眉头一挑。

“宋国三万大军，人吃马嚼，处处离不开盐。”唐峰说道，“宋国北部本就不产盐，年年都要从咱们这边的榷场买进。我这几日核对榷场的账簿，宋国的盐商，每月就要买走两千引。”

赵副将的神色微微一动：“两千引，可不是小数目。”

“我有办法把这条路掐断。”唐峰道，“商盟在榷场设有分号，我一句话，边境互市之上，一粒盐都流不到宋营那边。三万士兵半个月缺盐，人浑身发软，战马也会萎靡无力。这是不必动刀兵的法子。”

周监军按着地图的手顿了顿：“第二件。”

“粮食。”唐峰道，“官府运粮的官道，走太原、忻州，来回一趟就要四十天。可商盟手里，还有一条代州北边的旧山沟商路，用小型车马通行，二十天便能往返。我手下现有三十辆运货大车，可以从大同、蔚州调集粮食，一个月之内，我能再给关内增补两千石。”

“两千石。”赵副将低声念叨，“也只够全军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就足够等到宋军那边因为缺盐自乱阵脚。”

“第三桩。”周监军继续追问。

“火油，也就是桐油。”唐峰道，“商队手里囤积有桐油。宋军的粮草大营安扎在关外五十里的河湾地带，我实地看过那处地势，河湾的两头全是土坡，北风直往谷口灌。一把火放过去，便能烧掉他们半个月的粮草积蓄。”

议事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赵副将定定打量唐峰，眼神已然和方才不一样了。

“你不过一个做盐货买卖的商人。”赵副将感慨，“盘算谋划，竟比兵部的参议还要细密周全。”

“我算的，说到底全是账本。”唐峰淡淡回话，“打仗拼的是粮草，粮草背后靠银钱，银钱又仰仗通路。这三样，恰好是我日日打交道的东西。”

周监军伸手，一把卷起地图，重重拍在桌案上。

“就照这套方略行事。”周监军声音斩钉截铁，“唐峰，自今日起，给你一个商队押运使的职名。关内所有粮草、食盐、火油，全部交由你来调度。事情办得妥帖，本将为你记功。若是调度失灵，本将唯你是问。”

“属下领命。”唐峰躬身应下。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头的火把连成一长串，一直绵延到关隘大门。关外旷野刮来的大风，把所有火苗统统吹向同一个方向。

灶房里面，三口大锅同时烧得滚沸。伙夫忙得脚不沾地，一锅熬粥，一锅炖菜，还有一锅烧着滚烫的热水。唐峰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一把盐勺。

“盐不要省着放。”唐峰叮嘱，“今晚这一顿，味道要做咸一些。”

“唐掌柜。”伙夫面露难色，“库房里面存的盐，已经不多了。”

“就算不多，也要往下撒。”唐峰道，“明日要登城戍守的兵，得吃一口有滋味的吃食垫身子。”

锅里的粥熬得稠厚，炖菜是腌萝卜混着干肉，肉量不多，切得薄薄一片片铺在汤汁表面。唐峰拿勺子搅和几下，舀起一勺尝了尝，尝完，又抓一把盐撒进锅里。

到亥时，城墙上轮值的兵士换岗下来，一排排蹲在灶房外面的雪地，捧着粗瓷大碗吃饭。

有个头发半白的老兵蹲在最靠外的位置，扒了一口热粥，抬起头。

“这粥，吃着竟比家里的还要香。”

旁边几个兵士听得笑起来，笑得手里的碗都险些端不稳。

“老李头，你家里的粥是什么滋味啊？”年轻的兵打趣问道。

“家里那粥稀得可以照见人影。”老李头叹一口气，“我老娘熬粥，一把米要兑三瓢水，她说，稀一点喝下去，身子更暖和。”

灶房边上，一下子安静了片刻。

唐峰从灶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捏着那把盐勺。

“明日要上城的弟兄，今晚都多吃两碗。”他扬声说道，“粥管够，菜也管够。”

“唐掌柜。”老李头抬眼看他，“菜里面这点肉，该不会是你商队带过来的吧。”

“是商队带的货。”唐峰道，“值不了多少。”

“你做这笔买卖，可是要亏本的。”

“亏本？”唐峰把盐勺别回腰间，“这笔买卖亏不了。你们把雁门关守住，我的盐车才能平安出关。要是关口守不住，我的商队就只能往南边逃。我算过账，还是诸位把关口守住，最为划算。”

一众兵士哄然大笑，笑声比方才还要响亮。

苏雯从灶房的后头绕出来，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袍，肩头的位置打过补丁。

“你的袍子。”苏雯递过来，“袖口磨破了，我给你缝补好了。”

唐峰接过来，抖开。打补丁的布料颜色更深一些，针脚密密实实，走的是斜针。

“你还会做这些针线活。”

“以前在扬州就学过。”苏雯低声答道，“我爹身上的袍子，都是我和姐姐轮流缝补。”

说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调不自觉放轻下去。

唐峰把棉袍披到身上。

“苏雯。”他开口，“明天榷场还照常开市吗。”

“照常开。”苏雯说道，“宋国那边过来的盐商，这两日比往日还要多。我盘点账簿，他们采买食盐，比往年同期多出三成。”

“多三成。”唐峰眉头微蹙，“宋军快要压过来，他们是在囤积盐货。”

“不只是囤盐。”苏雯继续说道，“他们还四处打听药材，金疮药、止血散、紫草，样样都要。”

唐峰的手指，在棉袍衣襟上顿了顿。

“宋国的盐商，专门打听伤药？”

“问得十分急迫。”苏雯道，“其中一个姓白的，昨日找过来，张口就要一次性买下两千包。”

唐峰抬眼望向城头摇曳的火把。

“苏雯，这个姓白的，你认得样貌？”

“脸生，没见过。”苏雯回忆，“不过他手腕上，刺着一枚月牙纹样的刺青。”

唐峰的手，紧紧握住腰间别着的盐勺。

“忍月教。”

“我也是这么猜的。”苏雯道，“所以昨日我并没有把药卖给他。”

“卖给他。”唐峰开口。

苏雯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卖给他，他才敢再来榷场。”唐峰解释，“只要他再来露面，我们才能摸清他去往什么地方。”

苏雯没有立刻应声。

“唐峰。”她开口，“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查清楚他们的大营确切扎在哪里。”唐峰道，“我们只知道宋军人马驻扎在河湾，可总得有人进到近处探查。榷场是明面上往来的通路，可军营背后，还有一条隐秘小道。”

“你是打算潜入宋营？”

“我有这个想法。”

苏雯沉默一小会儿，转身快步走入里屋。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短剑，剑鞘老旧，鞘口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剑柄上面，刻有两个字。

她把剑递到唐峰面前。

唐峰伸手接过，剑柄刻的是：苏秦。

“这是姐姐的佩剑。”唐峰低声说道。

“姐姐遇害那一年，这把剑被人送回。”苏雯声音发闷，“剑鞘上沾染的血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从来没有拔开过。”

唐峰把剑身抽出半寸，剑刃窄薄，锋口留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那是劈砍到骨头留下的痕迹。

“苏雯。”唐峰抬眼，“是你要进去？”

“我去。”苏雯语气笃定，“榷场的往来门路我熟，宋国那边不少盐商都认得我，我过去，只会被当成送货的贩子，不会引人起疑。”

“那可是宋军的大营。”唐峰提醒她。

“我心里清楚。”苏雯道，“姐姐当年也曾闯进去过，那时候，也是孤身一人。”

唐峰把短剑推回剑鞘。

“定在明晚。”唐峰道。

苏雯抬眼望他：“你又要去做什么？”

“你潜进去探查，我就在营外接应等候。”唐峰道，“若是你没法脱身出来，我就直接把那座粮草大营，一把火烧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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