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茶肆逢侠影

叶晨自洛府踏出，一身孑然，踏雪而行。

北风卷着残雪，扑面生寒，他心头，却比这风雪更冷。昔日在洛府的种种温存、欢喜心酸、倾心相与，到最后一句决绝别离，尽皆散入寒风。他只负着简单行囊，漫无目的，一路行至承天府城内。

城中人烟稠密，商铺林立，年节余韵未消，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叶晨走得倦了，见街边一间茶肆干净敞亮，便入内拣了个靠窗座位，点一碗粗茶，独自默然出神。

茶肆一角，一年轻女子怀抱琵琶，轻捻弦索，低声唱着江南旧曲。嗓音清柔婉转，惹人怜惜。她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望便知是寻常人家，倚卖唱糊口。

只听她幽幽唱道：

“秋风飒飒，暮雨凄凄，一点雨间一行恓惶泪，一阵风对一声长吁气。上面风雨，下面泥水，一对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稠紧紧粘糯糯带着漩泥。”

一曲未终，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几名壮汉簇拥着一名锦袍白面男子，大摇大摆闯入茶肆，神色骄横。为首那人衣饰华贵，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跋扈，一看便是本地横行惯了的恶少。他身后紧随一人，身形枯瘦，面皮蜡黄，一双眼阴鸷如鹰，指甲偏长，周身隐带一股阴寒戾气。

那富家公子目光一扫，径直落在唱曲女子身上，歹意顿起。

“小娘子唱得动听，陪爷喝几杯，少不了你的赏赐。”

女子脸色发白，抱紧琵琶，怯怯后退：“小女子只卖唱，不卖身……”

“卖身不卖身，由得你？在这承天府地面，爷看上的人，还没有敢不从的。”

恶少抬手便去扯女子衣袖。

女子惊呼一声，踉跄欲倒。

叶晨本不愿多生事端，一心只念着寻吴彪、寻师父，可眼见这般以强凌弱、以众欺寡，胸中顿生一股不平之气。

他侧首问旁桌茶客：“此人是何等身份，竟敢如此横行？”

茶客低声叹道：“这是本地恶霸高儒之子，仗着家中势力，四处欺男霸女。你瞧见他身后那人没有？传闻本是江湖高手，隐退后被高家重金请来，护他安危、教他武艺。不知多少良家女子，遭过这高公子的毒手……唉。”

叶晨冷眼望去，几名恶仆已上前抓住女子手脚，高姓子弟一脸邪笑。

女子拼命挣扎，泪落如雨，叫天天不应。

叶晨再也忍耐不住，屈指一弹，桌上茶碗陡然飞出。

“哎哟——”

一名恶仆惨叫一声，满脸是血，轰然倒地。

满堂皆惊，恶仆们齐齐住手。

高公子勃然大怒：“是谁扔的？敢跟本公子作对，找死！”

满座茶客噤若寒蝉，无人敢言。唯有叶晨端坐不动，神色泰然。

便在此时，一枚铜钱破空射来，劲急无声。

叶晨微怔，侧身堪堪避过。只听“笃”的一声，铜钱深深钉入身后立柱，留下一个深洞。

叶晨心中一凛：此人功力，非同小可。

茶客们见势头不对，纷纷夺门而逃。

高公子身后那枯瘦武师倏地上前，挡在少主身前，一双鹰眼阴鸷如寒刃，目光扫过叶晨，周身竟透出一股刺骨阴寒之气，令人肌肤发紧。

叶晨缓缓从方凳上站起，眼神虽平静，心头已暗自戒备。

茶楼掌柜苦着脸急道：“二位大爷，小店是小本生意，万万不可动手啊……”

话未说完，高公子已厉声喝道：“古师傅，给我好好教训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那古师傅素来寡言，只淡淡一点头。

下一刻，他身形骤然一动，快如鬼魅，不带半分风声，直扑叶晨身前。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指曲成爪形，直刺双目，招式阴毒刁钻，全然是要命的路数。

叶晨仓促后退，腰间厨刀应声出鞘，横削对方爪尖。

古煞风十指不闪不避，在空中轻轻一旋，竟似缠上刀锋，二指一夹、一弹，一股阴柔却刚猛的暗劲透出，厨刀当场被震得脱手飞出。

得势之间，他左掌悄无声息拍向叶晨心口，掌风阴寒，不带半点刚猛声势，却伤人脏腑。叶晨避无可避，只得横掌硬接。

双掌一碰，闷声轻震。

叶晨本在退势，又失了兵刃、内力未稳，只觉一股阴寒真气直透经脉，身形再也立足不住，整个人撞破窗棂，摔落街面之上。

高公子见状仰天大笑，连连拍手叫好。

叶晨踉跄爬起，只觉胸口滞闷，周身却有淡淡金气隐隐流转，体内紊乱真气被强行压下，自行快速调息归位。

古煞风眯起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声音冷涩如冰：“能接我一掌而不死，已是少见。正好，陪你玩玩。”声音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话音未落，他脚尖点地，身形再度纵起，一身阴煞之气暴涨，便要痛下杀手。

便在此时，一把长刀从天而降，气势沉雄，威压逼人。

古煞风只觉一股凌厉刀气逼面而来，心头骤惊，急忙收劲倒纵，凌空翻出数尺，才堪堪稳住身形。

“轰——”

长刀直插入地，尘土四溅。

一道身影自对面春风满月楼飞身而下，飘然而落，单足立在刀柄之上。

那人一身花色锦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不羁，分明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

衣袂随风轻扬，他手中犹自端着一盏精致酒杯，纵是凌空跃落，杯中酒竟一滴未洒。只见他神色淡然，仰头一饮而尽，潇洒至极。

古煞风面色阴沉如水，寒声喝道：

“你是何人？本人古煞风，江湖阴榜排名第十五，阁下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那人却轻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阴榜十五？那又如何。要我说，天下第一，还得是这春风满月楼的小红姑娘，人家可是真正的头牌。”

古煞风脸色更冷：“我敬你身手，才容你三分，别不识好歹。”

那人却不再看他，微微转头，望向叶晨，唇角含笑，缓缓开口：

“在下青云门——徐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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