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龙驹连环计（一）

与公输磬作别，红菱心中疑虑难压，终是快步追上慕容砚，压低语声急声问道：“慕容公子，十万两巨款，我等从何而来？”

慕容砚脚步微顿，侧首远眺连绵层叠的山影，语调平淡，却暗藏深意：“前方地界，便是龙驹寨。寨中头号珠宝商行，早已落入慕容世珩老贼之手，是他暗中蓄养江湖势力、敛财蓄势的核心之一。”

红菱秀眉骤然紧蹙，忧色漫上眉眼，抬眸凝着他，轻声急劝：“公子莫非又要动杀伐之计？”

慕容砚缓缓摇头，往日运筹帷幄的冷冽眉目间，漾开一抹罕见的温软，声线放轻：“若我贸然动武，必生大乱，行踪暴露事小，反倒将你推入险境。如今你伴我身侧，万事，我自会三思而行。”

寥寥数语，字字皆是护她周全的心意，笃定而赤诚，直撞入红菱心底。

她面颊倏然染上浅霞，垂手攥紧衣角，眉眼轻垂，声如晚风怯软，带着几分亲昵，低唤：“慕容哥哥……”

慕容砚心底微暖，望着她娇羞温婉的模样，往日疏离克制尽数消融。他缓缓抬手，轻轻覆上红菱微凉的指尖，掌心牢牢裹住她纤细的手，触感温润细腻。

目光温柔而坚定，凝着她低垂的眉眼，沉声许诺：“红菱妹妹，有我一日在侧，天下之人，皆伤不得你分毫。”

掌心暖意滚烫，誓言掷地铿锵。一路患难相伴积攒的情谊，于此刻化作直白绵长的情意。二人默然相对，唯有指尖相缠的温热，在徐徐清风里缓缓漫延。

龙驹寨扼守丹水要道，背靠秦岭群峰，自古便是南北商旅往来的咽喉重镇。

水陆码头舟楫林立，车马穿梭不绝，长街两侧酒肆商号错落相连，人声鼎沸。既有山野村寨的粗粝野气，又兼水运埠头的市井繁华，烟火交织，热闹非凡。

西关正街显眼之地，一座青砖大院巍然矗立，门楼雕梁绘彩、鎏金缀饰，高悬一方黑底金字匾额，赫然书着三字——宝汇通。

此庄乃是商洛地界数一数二的顶尖商号，集银楼锻打、珠宝珍玩、典当质押三业为一体，财源广纳，势力盘根错节，正是慕容世珩暗中把控的核心财源。

庄内前堂开阔轩敞，地面铺就青纹石板，两侧木格货柜精工雕琢，层层陈列万千珍物：赤金步摇、纹玉环佩、和田暖玉、岫山摆件、南海珠串、西域奇宝，满目琳琅，珠光映堂。

檐下匠台整齐排布，金匠银匠日夜劳作，锤凿敲打的轻响断续错落，雅致器物与市井烟火相融，别具一格。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州城仕绅、世家眷属、行商豪客、江湖镖师，皆是此处常客。

中院高墙深栏，戒备森严，乃是典当重地。行规冷酷晦暗，明暗皆收，上至良田地契、世家传古重器，下至江湖兵刃、异人秘物、见不得光的私藏旧物，皆可作价质押，暗流汹涌，藏尽灰色纠葛。

暖阳铺洒长街，满城喧嚣繁华，尽数笼于暖光之下。

街对岸临水而立一座茶楼，二层雅间清静幽闭，窗棂半敞，刚好俯瞰整条西关正街，宝汇通大院更是一览无余。

雅间之内，慕容砚凭窗静坐，眸光沉冷，遥遥锁定对面鎏金匾额的商号。神色淡漠如水，眼底深处，却藏着层层算计与刺骨寒意。

红菱静坐一旁，见他久久凝望着宝汇通，忍不住轻声发问：“公子紧盯此庄许久，心中究竟在谋划什么？”

慕容砚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语声平静，锋芒暗藏：“此庄便是慕容世珩的爪牙钱库。我此番不入龙驹寨厮杀，不动刀兵，不惹官府追查、江湖窥探，更不会将你牵连其中。”

他稍作停顿，眸色愈发沉凝：“但避武斗，不代表会任由他安稳敛财、坐享太平。敲其筋骨、断其财源，狠狠撕下他一笔巨款，于我而言易如反掌。只要我尚在人世，慕容世珩，便永无安枕之日。”

红菱闻言轻轻颔首，眸中了然，轻声道：“如此说来，公子早已筹谋完备，定下万全之计。”

慕容砚淡淡一笑，从容开口：“正是。红菱妹妹，明日你便改换装束，扮作远道而来的世家千金，入宝汇通闲逛选购，随意挑几件首饰，切记，万万不可还价。”

红菱微露迟疑：“我不通珠宝玉器门道，言行生疏，若是露出破绽，岂不是坏了全盘布局？”

慕容砚目光笃定，缓缓言道：“要的便是你不懂行情。往后数日，你只需日日入庄闲逛闲谈，只当自已是富商千金，其他无需刻意伪装，反倒最为稳妥。”

红菱唇角轻扬，含着几分戏谑笑道：“如此，那便事事听从慕容公子安排便是。”

话音落时，二人目光相撞，相视一笑，心间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次日天明。

宝汇通庄内，掌柜温伯谦一如往日端坐堂中。

此人年过半百，一身暗纹锦缎长衫衬得身姿端整，面容清癯，眉目温润平和。因常年摩挲把玩玉石珍宝，指尖自带温润薄茧，周身敛着数十年商贾沉淀下来的沉稳贵气。

他沉浮商界数十载，阅人无数，心思缜密，辨宝识古、鉴藏珍玩之能，更是陕南一地数一数二的绝顶本事。

天光渐盛，庄门处忽有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只见一名女子款步走来，一身江南上等绫罗裁就的华裳，针脚精巧，纹样雅致，满头珠翠环佩生辉，举止雍容华贵，一望便知是世家富商养大的千金闺秀。她身侧跟着一名青衣随从，身形沉稳，垂手随行，神色恭谨。

温伯谦目光微扫，只凭对方衣料品级、周身气度与举手投足的贵态，便知绝非寻常富家眷属，不敢怠慢，当即起身迎上，拱手含笑道：“贵客驾临宝汇通庄，有失远迎，姑娘里边请。”

温伯谦引着二人入内，神色谦和，语气温润，缓缓开口：

“不知姑娘今日莅临敝庄，可是欲挑选珠钗玉佩、珍玩首饰，或是另有雅需？宝汇通奇珍罗列，各色上等好物一应俱全，老朽定当尽心为姑娘周全。”

女子微微颔首，仪态从容，缓声开口：

“小女方菱，自江南远道而来，途经龙驹寨，久闻宝汇通珍玩冠绝商洛，特来一观。”

温伯谦闻言眼底客气更添几分，笑容温润有度：

“原来是江南方姑娘，远道而来实属不易。敝庄金银首饰、古玉珠翠、古玩摆件样样齐备，姑娘大可随意赏看，看上何物，老朽命人一一取来细观。”

方菱淡淡应了一声，步履悠然，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两侧货柜琳琅珍宝，神情慵懒矜贵，全然是不知市价、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做派。

青衣随从紧随其后，不多言、不乱看，安分守礼，更衬得她身份不凡。

温伯谦一旁静静留意，暗中细察。

眼前这位方姑娘衣料皆是江南上品绫罗，头饰珠玉成色上乘，气度沉静疏离，举手投足自带世家底蕴，绝非本地寻常商贾女眷。

他经商半生，最善识人观气，心中已然断定——此女来头不小，万万不可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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