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风起青萍末

明州擂台硝烟尽散，连日阴雨终得放晴。天光漫过临江楼阁，将满城烟火映照得透亮。

经此一役，东瀛武者尽数折戟，中原武道扬威四海，明州城内外皆是一片扬眉吐气的欢腾气象。关禾感念众人舍身护擂、力挫外邦，特意于城中临江第一雅处甬江楼大设盛筵，宴请青云门众弟子、叶晨、司徒千语、吴彪等一众豪杰，把酒聚首，以谢侠义。

楼内窗明几净，江风穿堂，裹挟淡淡酒香与江雾湿凉。席间珍馐满案，丝竹轻扬，全无擂台之上的刀光剑影，只剩英雄相聚的酣暖意气。

关禾一身常服卸去朝堂威仪，平添几分江湖坦荡侠气。他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起身举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语气恳切郑重：

“此番明州擂台，诸位置安危于不顾，力拒东瀛强敌，既保全中原武道颜面，亦安稳东南沿海民心。若无诸位挺身而出，关某此行差事，断无圆满之理。此一杯，关某代朝廷、代沿海万千百姓，敬诸位英雄。”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风骨磊落，尽现家国襟怀。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欢声相应，一饮而尽。连日对峙厮杀的紧绷与疲惫，皆在这一杯酒中尽数消解。

关禾逐一问及众人伤势：沈清辞双目已然安好，宫雪柔掌上毒素尽数化去，徐阳、司徒千语、吴彪皆是皮肉轻伤，并无大碍。唯独叶晨伤得最重，肩头腰间仍缠着厚纱布，尚未完全愈合。

关禾单独执杯向叶晨致意，沉声开口：“叶兄为护我身，负伤至此，三保心中实在感念。”

叶晨摆了摆手，淡然浅笑：“此乃家国大义分内之事，为国出力本就义不容辞，三保弟不必如此客套。”

席间众人各自攀谈对饮，追忆擂台与东瀛武者交手种种际遇，谈笑风生，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鏖战，不过过眼云烟。

吴彪与陆衍举杯相碰，吴彪声如洪钟，朗声笑道：“陆老弟，今日我才算真正见识你的枪法，少年风骨，当真后生可畏！”

陆衍眉宇间尚带几分稚气，性情爽朗，拱手回礼：“前辈一身神力盖世，晚辈亦是大开眼界，威猛不凡。”

吴彪忽然捂面苦笑，满脸憋屈，愤愤叹道：“可恨那些东瀛武者行事阴诡，专好暗中偷袭、假意诈败，若论真刀真枪相搏，他们怎配赢我？此事想来，我心头便憋着一股闷气。”

酒过三巡，筵间气氛愈发热络酣畅。

关禾归座，望着窗外滔滔东流的江水，语气渐趋沉凝，却自有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缓缓道出盛筵背后的思量：

“诸位有所不知，擂台武斗之前，朝堂之上对东南海防、东瀛海事争议不绝。倭人屡次滋扰海疆，劫掠商船、侵扰边民，朝廷本欲遣我前去交涉，奈何对方恃武骄狂，全无谈判诚意。”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抹释然亮色，看向席间众人，语气满是敬佩：

“而今诸位连败东瀛高手，中原武道声威远播。我朝自此底气充盈，不日我便将扬帆东渡，直面东瀛当权者，严定海疆规矩，约束倭匪作乱，立定通商规制，以求永息沿海纷争。”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皆恍然明悟，纷纷颔首赞叹。

谁都心知肚明，此番远赴东瀛交涉，看似朝堂政务，根基全在明州擂台这一场大胜。唯有武道立威、武力镇场，谈判桌上方能有立身话语权。关禾此番坦言，既点透朝堂大局，也道尽此番胜绩的千钧分量。

众人闲谈叙旧，话题自朝堂政事缓缓流转，渐及江湖暗流。

关禾缓声道：“诸位赴宴之前，我偶得江湖传闻：纷争武林数载的上古异宝，已被人熔铸锻冶，炼成一柄绝世神兵。如今神兵现世之风早已传遍江湖，只是真伪难辨。”

众人听闻此言，神色皆悄然一动。

叶晨指尖轻叩青瓷杯沿，眉峰微蹙。司徒千语眸光微动，悄然与他隔空对视，二人心意相通，瞬间已然心照不宣，各自心中暗有思量。

只听关禾继续道：“据传姑苏云剑山庄已夺得此柄神兵，眼下正广发英雄帖，邀约天下武林豪杰齐聚山庄，共赏神兵真容。”

席间说笑之声骤然淡去，众人神色各异，眼底皆翻涌惊疑与思忖。

叶晨依旧轻叩杯沿，眉宇凝着淡淡沉色，默然不语。

片刻后，叶晨抬眸望向关禾，轻声问道：“三保弟久驻江南，可曾听闻周老前辈踪迹？”

关禾微微一怔，随即沉吟：“莫非是昔年云南那位嗜酒不羁的周老？”

叶晨颔首，眸底掠过一抹忧色：“正是他。周老乃是我与阿彪的授业恩师。自上古神物现世消息传开，师父便独自暗中查探行踪，我与阿彪四处寻访许久，却始终杳无音讯，寻不到半分踪迹。”

吴彪连忙倾身向前，急切追问：“正是正是！三保你身在朝堂，人脉遍及南北，见多识广，可曾听闻我师父半点线索？”

关禾闻言无奈摇头，轻叹一声：“小弟近日忙于江南海事公务，冗务缠身，自到江南以来，从未听闻过半分周老前辈的消息。”

叶晨听罢，心头难免失落，却也只是淡淡颔首，不再多言。众人又闲谈片刻，席间恪守分寸、不涉隐秘，不多时便各自散席，归院安歇。

席散人去，暮色漫过檐角，将庭院树影染得幽深。众人各自回房静养，四下渐归沉寂。徐阳却寻了个由头，单独约叶晨去往后院临江水亭相会。

江风拂面，吹散几分酒意。

徐阳笑意从容，开口赞道：“叶兄刀法如今已然臻至化境，江湖之中已难逢敌手，多日不见，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叶晨微微摇头，淡然回语：“徐兄莫要打趣我。你武学路数变幻莫测，那日擂台之上，想来亦未倾尽底蕴，论及深藏不露，倒是小弟由衷佩服。”

二人说笑片刻，徐阳脸上笑意渐渐敛去，神色转为凝重，压低声音道：“叶兄，那日擂台决战我迟迟方至，并非随性散漫、有意迟到，实则身不由己，另有隐情。”

叶晨侧过目光，静待他细说缘由。

“我有一兄长，任职锦衣卫北镇抚司。擂台比武前夜，我因故与兄长私下会面，故而耽搁时辰，姗姗来迟。”

“兄长近日截获密报，查明有人暗中勾结东瀛势力，私蓄死士，本欲借擂台大乱、全城守备分心之机，伺机刺杀关大人。”

“兄长察觉阴谋，暗中出手清剿了这批死士，随后将内情尽数告知于我。”

叶晨眸光骤然一凛，神色瞬间凝重，低声追问：“令兄可曾查到，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徐阳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憾意，低声回道：“彼时我心系擂台之约，未曾等到兄长彻查幕后，便先行动身赴约了。”

徐阳神色愈发郑重，低声叮嘱叶晨：“叶兄，如今神兵骤然现世，暂且不论消息真假，江湖已然暗流翻涌。我隐隐察觉，暗中自有高人步步布局筹谋。明日我便要随师门同门返回青云门，往后江湖路远，还望叶兄事事谨慎，多加珍重。”

叶晨拱手轻叹：“明日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聚。”

徐阳仰面长笑，洒脱不羁，抬手轻拍他肩头：“你我皆是江湖游子，何须拘泥朝夕相聚！此番并肩一战，已是痛快尽兴。江湖路长，山水总有重逢之日。”

夜风拂过亭畔垂柳，江面水波漾开层层涟漪。月色如水，静静倾泻在临江亭台之间，四下只剩晚风簌簌，夜色渐深渐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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