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1）

（1）祝家大院门前净水泼街，张灯结彩。道路两旁车轿麇集，驴骡嘶叫。老管家鹤发霜眉降阶迎客，拱手长揖，哑嗓喊着，请进，请进。哈哈哈。朱漆大门四敞，铜皮包裹的门槛锃光瓦亮，把个宅院衬托得无比气派。

往里走，庭院宽大。四周立着八盏猊兽衔瑞铜灯，碗里羊油充盈，五股麻线拧成的灯芯，呼呼啦啦燃出巴掌大小的火苗，把个院落映照得金碧辉煌，富贵荣华。

祝家老爷祝金楼，坐在二门前拱手迎客。如今老爷子年事已高，不再起身相让，客人们当然是礼数倍至，寒暄有加。老爷子坐在一把铁梨木圈椅上更显得俊逸健朗。人们还没有见过这种家什，镇上只有胡床，木墩，条凳，不知有这般精致的坐椅。老爷子说这是中原制作的希罕之物。他的两个女婿都在中原做官，能坐在这上面迎宾待客，也非他祝金楼莫属了。

马嘴和锦衣大汉一前一后走到他的面前，躬身到地行了个长揖。一高一低的嗓门儿嘈嚷着唱个喏道，高存喜，范怀锁，见过祝家老爷。愿老爷子寿比南山还高；福如东海之深。

祝老爷子翘起胡子朗声大笑，他说同喜，同喜。听口音两位不是本镇人氏。

马嘴刚要答话，只见一个老汉把嘴凑到老爷子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马嘴和怀锁一眼看出这老汉正是前些日柳塘旁，讲述饕餮纹水槽的老者。祝老爷子这才喔了一声，略显惊讶地说道，哪个是高义士？

马嘴躬身施礼，答道，老爷子万福，晚辈高存喜便是。小生来镇多日未曾拜访老爷子，还请您海涵。

哪里哪里，你就是传说中的马嘴？只身入龙潭捞出那千斤石槽的少年？听说还制止了一场可悲的闹剧，嗨，在这个边鄙小镇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形形**，我们也是司空见惯了。难得能出现一个像你见义勇为的少年。可喜可贺啊。

马嘴被夸得不知所措，只是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举手之劳而已。

锦衣大汉赶忙答道，是祝老爷子吉星高照，托了恁地福气。

老爷子荣光满面，袍袖一挥笑道，两位请进，里面请。

这些时日，马嘴有了些声望，镇上的富门大户常下来帖子，请他去家中吃饭。马嘴本不喜欢去那种捧羹把盏，高谈阔论的地方，更不愿意飞觥献斝，壶倾酒泻喝得酩酊大醉。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建功立业，不能沉迷于酒色之中。这是他出门时从爹期待的脸上所领略到的。爹一直把自己当作未来的边塞校尉。为了这个，他哪儿也不想去。直到身上的银两花的差不多了，他才去找锦衣大汉商量。锦衣大汉的一番斟酌，让他觉出几分道理。看来人不能没朋友，他暗忖。多个朋友多条路，这话一点儿不假。

锦衣大汉长了一圈络腮胡子，一双牛眼，再加上人高马大的个头，看上去足有三十多岁。样子显得比马嘴成熟了许多。他常拍着自家胸脯说，我范怀锁是个粗人，生性耿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

后来马嘴发现，范怀锁脾气耿直不假，外表看上去五大三粗，可心里却是条理分明，细致明白。他对马嘴是这样说的，酒宴还是要去的。人家请你，是因为你做了几件善事，有了一些功德。所以人家心里有你，这个你心里要明白。到酒桌上敷衍一下也好，哪怕你心里不太情愿。人出门在外总是需要别人帮衬的，别人请你去喝酒，你若是不去，别人就会觉得你是在拿大，瞧不起人家。人家说的话落在了地上，面子上就会挂不住，褒贬你的话就会油然而生。日子一长，你行走起来，路就会越走越窄。

马嘴听了冷笑道，范兄，你可不是个粗人，颇为老奸巨猾啊。

范怀锁忙问，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有几分道理。

是不是为你着想？

一片苦心。马嘴感叹道，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范怀锁狡黠笑答，毕竟年长几岁嘛。

范兄年长几何？他问。

范怀锁答，虚度二十有六矣。

不像不像。真的不像。我看三十有八。马嘴笑着说。

拿愚兄打趣了吧。

不敢不敢。马嘴急忙说，不过，范兄是个有心计的汉子。看来是个饱读诗书，隐于大市的高人。佩服，佩服。

那是，那是。范怀锁摆摆手说，算啦算啦。主意是我出的，出席宴会，可要算我一个哟，咱俩同去。

这个。马嘴稍有犹豫。他轻轻抖了抖请柬。说，不知是否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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