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3）

（3）马嘴看了看左右，大家都很开心，不觉心眼儿一痒，也嘿嘿地跟着笑将起来。他把头朝上一举，欣然不已，把眼睛挤没了。

当他回过神儿时，女人们正翻着眼睛看他，六姑娘也在侧目而视。从女人堆里低声传出话来：这家伙笑起来怎么没个人样呢。

马嘴兜着唇收了笑，六姑娘这才问道，你那跟头把势耍得那么热闹，三拳两脚就把俺家护院也给比下去了，本姑娘倒也是佩服。却不知喝酒的功夫如何？来来来，陪本姑娘喝上一回，看看究竟谁把谁给比下去。

马嘴笑道，六姑娘好眼力，若不是护院兄承让，我早就败下阵来。要和六姑娘喝酒小生实在不敢。小生要告退了。

等等。六姑娘说，如何不敢,本姑娘又不吃你。

只听得人群后有人说，酒劲儿上来了,扶小姐回去吧。

有婆子过来拉六姑娘，说道，别由性儿了，老爷知道又该责怪我们了。

六姑娘手起腕裸，露出一圈黄金镯。说，行啦行啦，在自家院里说话还不行吗，整日价老爷老爷的。说着站起身走了。那婆子扑哧一笑紧跟在后面，女眷们也纷纷散去。

有个家院拍了一下马嘴，说是莲夫人有请。马嘴只好跟了过去。朱栏下有一张桌案，案上点着一支红烛，烛火无风自摇，像只肉虫拧动着身躯，在一团光晕中显得颇有情趣。一个女人倚栏而坐，看上去有二十七，八的年纪，金雀鸦鬓，柳眉浸月，秋波似水，更显得昳丽妩媚。身后站着一个丫鬟，亦是楚楚动人。

那个家院退在身后，没有上来。那个丫鬟说，这是莲夫人，内院当家的。

马嘴躬身揖颡，不敢抬头。只说，拜见内当家的，谨听莲夫人示问。

女人哂笑一声，说，好了好了，高义士，听丫鬟说老爷把你留下了？

正是。多蒙祝老爷抬爱，小生有幸能为祝家办事，甘愿鞍前马后，为祝家效劳。

莲夫人说，做护院？老爷收留你，看来你的身手有过人之处。赶明儿个多咱有空了，也耍一套拳脚，翻几个跟头，让我看看。

遵命。马嘴说。过人之处不敢当，只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女人扑哧一声乐了，那个丫鬟也掩口而笑。

那就好了，莲夫人高兴起来，说，坐下坐下，高义士年龄几何？

虚度一十六岁。马嘴坐在下首，桌案又添了一些吃食。

果然是年轻力壮的当儿，多好的岁数。莲夫人喝着茶，边对马嘴说，吃些零嘴儿。

又问，跟谁学的拳脚？

马嘴说，跟着一个定兴师傅学了几年。

定兴，我知道。莲夫人兴致勃勃地说。

此时，院子里到处是投壶的喝彩声；猜拳行令的喧闹声；樗蒲掷色骰的惊叫声。人们玩儿的正欢，夜色如水。

莲夫人凭栏凝睇，遥望院外，免不得触绪萦怀。叹道，我嫁到这个院子的时候，还不到你这个岁数，一晃也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候觉得，仿佛如昨日一样，……

莲夫人是姑苏人氏，从小随父在余杭，常德生活，后来父亲升任高唐州巡抚，她又来到北方读书。十三岁那年，父亲因盐铁案受牵连入狱，发配崖州鬼门关，听说人到湿寒烟瘴的岭南，就病死在落魂桥下。母亲余氏被没入皇家户外机房，成为织作女工。后来被父亲的一幕僚赎回，收作妾室。家私抄尽，两兄逃窜，不知下落。她被卖入乐坊，十五岁那年，被父亲的部下赎出，嫁到祝家。

莲夫人问起马嘴家乡，听了回答之后，便兴奋不已，说，多想回中原看一看。

莲夫人很随和，问了很多有关中原的事，杂耍，中幡，唱戏，说书，皮影，她一一记得；枣糕，烧饼，油条，小米粥，拨浪鼓，她还能说的上来。她还聊起塾堂的事情，说，我一个女娃能进塾堂，真真的是希罕事。那些小子们少不得往我身上吐口水，气得我只能跺脚骂人。一到背书的时候，我能口若悬河，一气呵成；那些小子们却支支吾吾，南辕北辙。先生叫我打他们的手板儿，他们竟姐姐长姐姐短地讨饶，笑死人了。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小觑我了。十一岁我就读完十三经，而那些小子还在背论语呢。先生说我早慧，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静了片刻，莲夫人问起马嘴读过书没有，马嘴说读过几年，马嘴这个表字乃是先生给起的。我们做学子的很看重表字。我们那里没有女孩儿读书，不过夫人讲的那些小子，和我们这些学生确是一模一样，书背不上来，终是要挨打的。

果真如此？莲夫人又笑了，笑得很红。

一点不假。我们都挨过打。

既然读过书，因何没考个功名？她问。

不是当官的料，家里想着为我捐个县吏什么的，我的师傅说，我应学武，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我就学了拳脚，这让我父母伤透了心。

结果如何呢？莲夫人蹙眉问道。

师傅说我是块冲锋陷阵的料。我这才出来闯荡天下，想混出个样子来，再回家见父母。马嘴说。

莲夫人微笑点点头。说，既然你很看中马嘴这个表字，我以后就叫你马嘴吧。

使得。他答。

莲夫人又说起了诗词歌赋，便不由得吟哦起来：

湖光竹影暗，斜雨舟唱晚；钓得鳜鱼肥，谢桥升炊烟。她说，晓得这首诗写得是哪里吗？

马嘴答，晓得。写得是江南美景。

词中说的景色，就是我的家乡。姑苏暮春乃是这般场景。女人高兴极了，不想马嘴也懂得诗词风月。

马嘴拔了拔胸脯，嘿然笑道，略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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