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见花问道（已修）

【噬牙狱】

幽暗的地牢中，血腥味与铁锈味交织。盖聂与卫庄背靠背而立，木剑与鲨齿的剑身上都染着血迹，他们的周围躺着数十具秦兵尸体，却仍有源源不断的士兵涌来，将四人困在中央。

纵使盖聂卫庄实力过人，但也架不住地方狭窄，又有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秦军一次次，犹如车轮战一样的来袭。

盖聂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很快就会有大批的军队向这里集结。”

卫庄冷哼一声，鲨齿剑横扫，逼退三名秦兵：：“师哥怕了？” 说着他眼眸微眯：“要不是师哥之前不肯下杀手，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

“呵，优柔寡断。”

盗跖、庖丁“……”都这个关头了，你们师兄弟两个就别斗嘴了！

究竟是谁出的主意，让这两个八字不合的人连手的啊？！

随着机关声不断响起，四个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噬牙狱的结构又发生改变了。”四人快速移动着，在噬牙狱中不断穿梭，既要甩开身后的追兵，又要计算正确的道路。

然而，随着机关声咔咔作响，原本平滑的墙壁中邹然打开一扇扇暗阁，然后从里面探出一个个石雕水柱，那石柱中间空洞，正是建造之中最常用的排水系统。

果然下一秒，那些石柱之中，便向外开始哗哗排水。

盗跖一拍脑袋：“竟然让我猜中了，章邯这家伙真的选择了放水，这毒舌跟屁虫也太没创意了。”

盖聂轻叹一口气：“离下次涨潮的时间已经很近，快走。”

盖聂四人足尖点在潮湿的地道石壁上，运起轻功疾奔。木剑与鲨齿交替挥出，斩落头顶落下的淬毒铜钉，劈开从两侧弹出的锋利铁爪。盗跖身形最是灵活，如一道黑影穿梭在机关缝隙中，庖丁虽身形壮硕，动作却不迟缓，手中菜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开。

四人一路险象环生，七拐八绕后，前方忽然透出一片朦胧的光亮。盗跖眼睛一亮，脚下速度更快：“是出口！”话音未落便要冲过去，却被卫庄的鲨齿挡住了前路。

卫庄的声音冰冷如铁：“围师必阙，能让猎物看到的生机，往往意味着死亡。”

盖聂亦是赞同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面：“你们看，这里的石砖与刚才有所不同。”众人低头，只见光亮处的地面虽也是青灰色，却比周围的砖石多了几分金属的冷硬光泽，缝隙间还隐约可见铁锈。

卫庄挑眉，随手提起脚边两具秦兵尸体，运起内力掷向光亮处。

咻咻咻——

尸体刚越过那片光亮的边界，两侧石壁突然“咔嚓”作响，无数长矛如暴雨般射出，瞬间将尸体钉在对面的墙上，密密麻麻的矛尖穿透尸身，竟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盗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我的娘……差一点就成刺猬了！”庖丁也拍着胸口，脸色发白：“这出口已经封闭，我们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众人回头，只见浑浊的海水正顺着地道蔓延而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转眼之间便已经没过脚踝。盖聂沉声道：“涨潮速度比预想的快，先返回！”

四人转身疾奔，海水很快漫过膝盖，阻力越来越大。盗跖率先潜入水中，借着水流的推力向前游去，盖聂与卫庄紧随其后，木剑和鲨齿在水中划出两道暗流，劈开突然从水底升起的铁网。庖丁深吸一口气，憋着劲跟在后面，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却异常稳当。

水下的机关比陆上更难防备，时不时有带倒钩的铁链从暗处甩出，或是突然涌出的漩涡试图将人卷向未知的深处。盖聂木剑在水中轻颤，荡开一道又一道水波，精准地击中机关的薄弱点；卫庄则凭借鲨齿的锋利，硬生生斩断袭来的铁链，溅起的水花在水中形成一串气泡。

不知游了多久，穿过一道厚重的石门——石门后竟是一处向上的石阶，四人奋力向上游，终于看到水面上的微光。“哗啦”几声，四人大口喘着气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珠。

盗跖环顾四周，突然愣住：“这不是……一号牢房吗？”只见熟悉的石墙、铁栏，正是之前关押他的地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折腾了半天，竟然又回到了起点！”

盖聂却眉头微蹙，伸手摸了摸墙壁：“不对。”他指尖触及的石壁干燥坚硬，没有丝毫被水浸泡的痕迹：“一号牢房本在噬牙狱最深处，按常理该最先被海水淹没，可这里却尚未被海水入侵。”

卫庄看向他：“师哥之前说，这里原本的用途并非牢狱。”

盖聂点头，目光扫过牢房角落的纹路：“噬牙狱相传是姜子牙所建的秘密堡垒，本是为武王伐纣失败后准备的最后防线。”

卫庄冷笑一声：“如果有人建造了一座军事堡垒，那么他的用途一定是防御敌人入侵。”

盖聂的声音沉稳：“所以姜子牙在当年建造此处的时候，一定做过最坏的打算，一旦失守，他将利用倒灌的海水将入侵的敌人淹死，最后退回到这里。”

盗跖顿时恍然大悟：“这个牢房之所以被用来关押最重要的犯人，是因为这里的防御最为严密。”

庖丁有些不解：“这样的话，他自己岂不是也要同归于尽？”

盖聂却轻轻摇了摇头：“姜子牙号称百家之师，七十岁渭水遇周文王，八十岁统军伐纣，玉石俱焚乃下下之策，他绝不会轻易与敌人同归于尽。”

盗跖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在这个石室里，很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出路。”

另一边，正在中央控制室观察着这一切的章邯微微勾起唇角：“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与此同时，一名影密卫前来禀告：“将军，他们已经到了。”

【小圣贤庄】

秋水湖的湖面如镜，映着岸边众人的身影。木桥之上，则是站着晓梦与伏念，两人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之间弥漫，连湖面的涟漪都似被这股张力牵引，泛起细碎的波纹。

正是第三场比试。

这一战出战的正是晓梦，而能与其相战的自然也只剩下伏念。而更令众人无语的是，伏念明明年长晓梦数十载，但偏偏按照辈分而言，晓梦的师兄赤松子与荀子乃是同一辈，因此伏念还需要称呼晓梦一声‘前辈’。

因此这一场比试的选择权，自然也就落在晓梦手中

而晓梦选择的比拼手段却是——内力。

晓梦率先动了。她手持秋骊剑，剑尖斜指湖面，素白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旋。刹那间，一股清冽的内力自她掌心涌出，顺着剑峰注入湖水之中。原本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以剑尖为中心泛起层层涟漪，涟漪扩散间，水珠竟如被牵引的星辰，渐渐凝聚成一个清晰的“道”字。字迹温润，边缘泛着水光，仿佛天生就该浮在这秋水之上。

“这是……”公孙玲珑捧着面具，一脸茫然地看向身侧的楚南公。

楚南公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叹：“此乃道家天宗的‘忘川秋水’。寻常高手能在三尺之内控气引动水流，已是难得。晓梦姑娘相隔数丈，却能让水流随心聚形，这份内功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话音未落，伏念已缓缓抬手。太阿剑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沉稳的金光。他将剑脊轻贴湖面，内力缓缓下沉，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圈圈极有规律的涟漪向外扩散，如同礼器上的纹路。涟漪中心，水珠渐渐隆起，竟也凝成一个字——“礼”。字迹方正，棱角分明，透着儒家特有的端正肃穆。

“道法自然，以礼框之……”轻舞站在岸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她看得清楚，晓梦的“道”字是引水上浮，借势成形；而伏念的“礼”字却是让水流下沉，借湖底之力托举，看似同源，实则根基迥异。

这哪里是内力比拼，分明是儒道两家的理念交锋。

她悄悄瞥向扶苏，只见这位公子眉头微蹙，目光在两个水字间流转，指尖在袖中轻轻敲击，似在权衡着什么。显然，这场比试早已超出了胜负本身，成了帝国观察儒家底蕴的试金石。

公孙玲珑还在嘟囔：“都是用水写字，也没看出儒家厉害在哪……”话未说完，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不瞠目结舌——伏念凝聚的那个“礼”字，竟缓缓从水面上浮起，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立在水面上。字迹边缘的水珠不再滴落，反而愈发凝实，仿佛用白玉雕琢而成。

“这是……圣王之剑中的‘沧浪之水’！”有儒家弟子低呼出声。此招以柔克刚，借水性喻礼道，看似温和，实则需要对内力有着极致的掌控力，方能让水流违逆重力，悬而不坠。

晓梦睫毛微抬，而后手腕轻抖，秋骊剑在湖面轻轻一点。那“道”字突然向上跃起，竟也脱离了水面，悬在半空与“礼”字对峙。更令人惊叹的是，凑近了看，那“道”字并非一块完整的水幕，而是由无数颗细小的水珠紧密排列而成，每一颗水珠都裹着一层极薄的内力，互不渗透，却又严丝合缝。

“心如止水……”楚南公感慨连连：“忘川秋水主‘放’，引水流随心而动；心如止水主‘收’，聚水珠不泄分毫。这两种心法截然相反，晓梦竟能同时运用，还融于一字之中……”

话音未落，晓梦已挥动秋骊。那“道”字突然散开，化作无数水珠，先聚成浑圆的球状，又瞬间拉成长方的壁垒，形态变幻间，竟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随着她剑尖一指，长方形水壁骤然解体，无数水珠如箭矢般射向“礼”字！

“噗噗噗——”水珠撞在“礼”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念凝聚的水字剧烈晃动，边缘的水珠不断飞溅，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终于“哗啦”一声崩解，化作水流落回湖中。

就在众人以为晓梦胜券在握时，伏念动了。他手中太阿剑划出一个圆融的弧度，内力如潮水般涌入湖中。刹那间，湖面之下竟浮现出一个个旋转的小漩涡，漩涡转动的轨迹极有章法，渐渐托举出一片片水做的荷叶。荷叶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仿佛刚从碧波中舒展而来。

紧接着，伏念一声低喝：“开！”

只见那一片片的荷叶中央，水珠骤然隆起，层层绽放，竟化作一朵水莲。花瓣晶莹剔透、悬在半空，虽无半分凌厉的气势，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温润。

“知海无涯，见花问道。”伏念收剑而立，对着晓梦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伏念真心求学，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晓梦看着那朵水莲，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她收回秋骊剑，指尖划过剑鞘：“道可道，非常道。儒家有你，不错。”言罢，她转身便走，竟似直接认了平局。

“受教了。”伏念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沉稳。

扶苏率先鼓起掌来，眼中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赞叹：“神乎其技！好一个‘见花问道’，好一个‘非常之道’！今日两位大家，当真是为我们上了生动一课。”

李斯连忙上前，躬身问道：“公子，那这第三场比试的结果……”

扶苏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秋水湖面上渐渐散去的水莲与水珠，语气淡然：“这样的比试，胜负早已不重要了。”

轻舞站在人群后，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扶苏这句话，意味着小圣贤庄总算过了这一关。儒道之争未分胜负，却都展现了足以让帝国忌惮的底蕴——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湖面的风渐渐平息，秋水倒映着天空的流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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