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蛇婆回忆录6

胡英在修炼上素来缺少一份猛进锐意，全然没有承袭父母逆天超凡的修炼天赋。但她自幼得胡岳安亲自教导，日日耳濡目染，心性根基远比同辈族人扎实，年岁渐长后，修为虽无惊艳暴涨之势，却始终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处在族中同辈的中上水准，从无半分虚浮破绽。

反观寒渊，自记事起，朝夕相伴照料他的便只有胡英，与生身父母寒月明夫妇相处的时日寥寥无几，屈指可数。他的一身基础修行，尽数是胡英亲手传授。遵从岳安的严令，寒渊百岁之前，绝不许修习任何攻击性术法，为免他心生执念、影响日后修行根基，就连“百岁后方可修习术法”这件事，众人也尽数对他闭口不提，半点风声不露。

年岁渐长，懵懂好奇的寒渊，终究耐不住心性，日日缠着身边长辈追问学法。

“英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习术法啊？我天天问爷爷们，他们都笑着摆手，压根不爱理我。哈坤哥哥会变好多模样，还能化作大青蛇的形态，可他也偏偏不教我。”小小少年满眼无辜，眉眼间藏着满满的委屈，语气软糯又执拗。

胡英闻言，当即板起小脸，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佯装怒意道：“我告诉你，你爹爹当年都是我抱大的，辈分摆在这儿，你不许喊我姐姐，往后得改口叫我师父。哈坤这个大白痴，竟敢在你面前肆意卖弄术法，看我回头定然好好教训他！”

“可是爷爷特意交代我，要我喊你姐姐的呀。”小寒渊眨巴着清澈的眼眸，一脸无辜，半点不肯退让。

胡英被他噎得语塞，只得强硬拿捏起分寸，严肃叮嘱：“爷爷不在的时候，你就得全数听我的。往后不许再偷看旁人修炼术法，就连心里念想都不许有，更不能私自偷偷摸索修炼。你天资本就不算聪颖，若想日后学法，便先踏踏实实把基础玄功练好。哼，今日我带你上这崖顶，便是要你开始修炼太阳功。爷爷特意吩咐，你年岁已然不小，不能再单一修习月亮功，从今日起，日夜双修，赶紧盘膝坐好，愣着看我做什么？”

寒渊呆呆瞪着两眼，一脸茫然，痴痴开口：“什么是太阳功？你、你还没教过我，我根本不会啊……”

胡英满脸不耐，随口直言：“我哪会什么太阳功？全族上下，就连我爹爹都未曾修习过，我又拿什么教你。”

寒渊瞬间圆睁双眼，满脸惊诧，当即往后缩了缩：“从来没人练过？那我才不练！万一功法诡异，不慎走火入魔，岂不是白白受罪！”

胡英愈发不耐，蹙着眉催促：“想来这功法与月亮功根基相通，差不了多少。你不试着修炼，怎知自己练不会？这是爷爷亲自定下的功课，断然不会出错。若是连这点基本功都攻克不了，你干脆从这崖顶跳下去算了！”

少年心性纯粹又执拗，闻言瞬间蔫了下去。他抿着小嘴，小声嘟囔：“爷爷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娶你做妻子呢……”

话音落下，胡英瞬间满脸通红，心底又气又羞，硬生生压下想要教训他的念头，深吸一口气，转头装作全然没有听见。

自此岁岁年年，寒渊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白日端坐崖顶，吸纳骄阳炽气，苦修太阳功；夜幕降临，便随月华流转，稳练月亮功。胡英夜夜伴他修习月亮功，白日则寸步不离守在崖边，看着他苦修太阳功，寸步不曾懈怠。

数年时光倏忽而过，寒渊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已然熟练掌握了太阳功的修行法门。初时修习，他只觉太阳功与月亮功气息相近、差别甚微，可日久天长，功法渐渐在他体内生根蜕变。从盘膝坐姿、结印手法，到内脏气息流转、精神本源悸动，方方面面都在悄然异变，阴阳二气在体内相生相融，缓缓滋养着他的根基。

这一切细微又玄妙的变化，尽数落在了高处静观的胡岳安眼中，分毫未漏。

又是一夜月朗星稀，雪狐各部族长尽数奉召，连夜赶赴岳安居所。厅堂之内，寒月明父子、胡逊悉数在场，哈盘奇与其子哈坤亦位列其中，众人肃穆而立，静待大家长示下。

岳安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淡淡的落寞，缓缓开口：“今夜召集诸位，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宣告。咱们的小阿渊，已然彻底修成太阳功，圆满成型。他未曾辜负族人期许，亦印证了我与月明多年的眼光与布局。”

他抬手取出一卷亲手誊写的纸卷，置于桌案之上，继续道：“这是我数年来，日夜观摩阿渊修炼、潜心参悟总结出的太阳功完整心得。各部尽数抄录一份，带回族中妥善留存，择选根骨、心性皆合格的族人传授修炼。切记，万万不可本末倒置，唯有将月亮功根基打磨稳固，方能修习太阳功，根基浅薄者，强行修炼必遭反噬，切记、切记。”

话音稍顿，岳安敛去喜色，神色愈发沉凝，续道：“还有一事，本想延后再议，可我自知时日无多，恐届时来不及周全，今日便一并交代妥当。”

“我本名胡文梁，七百年前，随族人远赴西域避难。六百岁前，我活得无忧无虑，不知何为修行造化，不懂何为天道残酷，更无需背负一族兴衰存亡的重担。”

“当年人妖浩劫落幕，族群流离迁徙，临行前爹娘尚且宽慰我，说西域是安稳之地，有更庞大的雪狐同族，往后便能安稳度日，还玩笑叮嘱我看好妻儿，莫被旁人夺走。彼时年少单纯，我甘愿信了这番宽慰，从未深究万里迁徙背后的绝境与凶险。”

“抵达西域后，我有幸得见哈盘奇的祖父——狐王哈木。彼时的狐王，威猛盖世、气度巍峨，是全族唯一的希望。我族与哈部立下血誓，永世结盟、不离不弃。可人心易变，权势更易迷心，一统雪狐各部的狐王，不甘偏安一隅，妄图击败狼王乌海，登顶西域，执掌万妖，建立一座无人能撼动的万妖国度。他怀揣两族厚望，毅然出征，可最终等来的，不是凯旋的王师，而是雪山熊族的铁骑，与狐王兵败身死的噩耗。”

“自那以后，雪狐一族彻底坠入深渊，日日逃亡、夜夜逃窜，无安身之地，无喘息之机。我的爹娘、我的发妻，也就是阿逊的生母，尽数葬身在那场无尽的追杀之中。我眼睁睁看着族人接连陨落、部族日渐凋零，却无力回天。”

“绝境之中，我才彻底看清这世间的残酷。我于逃亡途中苦修，于深夜无人时精进，向前辈求教术法，潜伏荒原偷学万妖之道。我对阿逊严苛至极，他自幼丧母，从未得过半分孩童该有的疼爱，我唯有逼他日夜修炼、伴他精进功法，我不求他扬名立万，只求他日后不必如我一般，连至亲之人都护不住。”

“经年血战，死去的族人无数，可活下来的每一人，皆是百战精兵。熊族再不能随心所欲屠戮我族，我亲手斩杀无数熊族精锐，被族人推举为新任大家长。我曾直面熊王傲多，彼时我不敌他，可他亦奈何我不得，心生忌惮，再不敢亲自追杀我族。待我从中原归来，修为大成，傲多早已不是我的对手。我曾立誓，终有一日要斩杀傲多、战败乌海，重振雪狐荣光。”

“可我终究没有机会了。有人说，我损耗自身元阳、透支寿元救下月明，是愚不可及的过错，是罔顾族群安危。可我从未后悔。中原一行，让我窥见了全新的大道，一条我已然无缘踏足的路，却能留给后辈、留给全族。若无月明与我数年朝夕研习、互通所学，我便悟不出月亮功的真谛，更无后续的阴阳双修之法。细细想来，当年若月明身死，世间便再无寒渊，再无今日的太阳功！”

岳安目光柔和，望向远处，满是期许：“阿渊，是上天赐予我雪狐一族的至宝。他的绝世天赋，让我能在离世之前，将毕生所学、毕生参悟尽数落地成型。世人皆以为术法越多、修为越杂，便越接近大道，可我历经数百年参悟才知，贪多必失，繁杂术法只会让人偏离天地本源。若无阿渊，在座诸位，包括阿逊在内，此生都无人能修成太阳功。”

“待阿渊彻底长成，我族有阿逊镇守根基、阿渊开拓前路，双雄并立，便是我雪狐最坚固的长城。届时一统西域、取代狼熊两族，完成狐王哈木当年的夙愿，再也不是空谈。只可惜，我终究等不到那一日了。”

一番话说罢，厅堂之内寂静无声。各族族长眼底皆噙泪水，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乱世流离的悲怆，又有前路可期的激昂，更有敬重大将迟暮的惋惜。众人尽数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抬首肃立，静待岳安吩咐后事。

岳安敛尽心绪，神色骤然肃穆，字字铿锵：“我死之后，各部族人，需恪守五条族规，永世不得违背。大家长一职，由哈部族长哈盘奇继任！”

话音刚落，三位部族族长当即上前一步，齐声劝谏：“大家长！哈族长修为虽高，可较之阿逊公子，仍旧相差甚远！我等三部族人，皆愿奉阿逊公子为新任大家长，还望大家长三思！”

岳安面色骤冷，眸中威严尽显，冷声呵斥：“正因你们这般唯修为论、目光短浅，永世成不了一族支柱！我既定下盘奇继任，自有我的深谋远虑。你们懂与不懂，皆需誓死遵从！往后尽数辅佐新任大家长，尽心履职、守护族人，谁若敢违抗遗命、心生异心，我今日便先取他性命，以正族规！”

凛冽威压席卷整座厅堂，三族长瞬间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异议，纷纷躬身俯首，郑重应下，尽数遵从大家长遗命。

岳安神色稍缓，再度吩咐：“阿逊，你将太阳功心得送至各部隐修前辈手中，广为传抄，自明日起，你便可开始修习此法，突破桎梏。其余人等，尽数退下。盘奇留下，我有绝密要事单独叮嘱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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