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梁州归心

正月初八辰时许......

梁州城内寂无声......

青砖灰瓦天色沉......

寒风卷起千般愁......

......

街上血渍难褪去......

残尸脸上犹带恨......

百姓惊惧藏屋内......

门扉半掩把风望......

......

明月娥眉轻蹙地看着街道上正在被拖走的断肢残躯，看着那一道道被拖得蜿蜒如蛇的暗红血痕，看着那些躲在民居中偷偷翕开一些门缝窗隙看着自己人马的梁州百姓......

那交织着恐惧与慌乱的凝视......

那一种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明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马鞭，娥眉耸动地缓缓抬起了螓首，朝着远处刺史府邸的方向望去.....

曾经种种的不堪......

难以回首的屈辱......

那扇紧锁的房门......

那骇人的脚步声......

那该死的杨难敌......

明月紧紧地咬着牙关，眸光里透着如刃的寒芒......

而就在此时......

梁州刺史张光忽地神色肃穆地正了正衣冠，旋即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趋步向前，朝着身骑赤骥的明月公主行了一个深深的长揖......

“公主殿下！”

明月不由得轻轻拽了拽赤骥的缰绳，眸光里全是难以形容的莫名沉重......

北宫纯策马持枪地紧紧护在明月的身侧，目光如刀地扫视着张光身后的那些梁州将士......

一众西凉将士更是虎视眈眈地握着刀枪，牢牢地把控着城门内外的制高点与街巷要冲。

而就在这时！

张光忽地慢慢直起了腰，又认真地理了理衣冠，旋即右腿后撤了半步，左膝率先轻轻触地......

“哐当！”

铁质的胫甲触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

北宫纯禁不住眉头紧皱，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光，看着他的右膝也跟着慢慢触地......

明月眸光微颤地看着双膝跪地，却硬是挺直了脊梁的张光，又看着他的双手交叉慢慢平举过额，旋即就用着最庄重的朝礼之姿以额触地......

“臣！梁州刺史张光，代汉中百姓叩谢公主殿下解民于倒悬，不惜亲历刀兵之险，涤荡梁州之乱！老臣愿以余生肝脑涂地，以报公主殿下之大恩，虽斧钺汤镬，万死不辞！”

明月瞳孔骤缩，赶紧执鞭下马，伸出双手就要上前去扶起张光！

可就在这时！

“哐当！”

“哐当！！”

“哐当！！！”

一连串沉重的甲胄撞地之声如惊雷滚过长街！

一排排的梁州将士竟是跟着张光就跪了下去！

那黑压压一片的数千铁血男儿！

那屋头檐角上“簌簌”而落的积雪......

明月禁不住僵直了身子，双手停在了半空之中，喉头微动地看着眼前这些一直血战至今的梁州男儿......

一众梁州将士更是挺起了胸膛，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明月，随后齐声用力地嘶吼起来！

“虽斧钺汤镬，万死不辞！”

“虽斧钺汤镬，万死不辞！！”

“虽斧钺汤镬，万死不辞！！！”

......

汉江岸边，梁州城畔

“南有乔木......”

“不可休思......”

......

“汉有游女......”

“不可求思......”

阿郎披着厚重的蓑衣立于摇曳的芦苇丛中，抑扬顿挫地吟诵起了《周南·汉广》里的诗句......

“汉之广矣......”

“不可泳思......”

......

“江之永矣......”

“不可方思......”

阿郎的目光渐渐露出些许哀怨......

“呼！”

江风骤紧！

芦苇“簌簌”摇曳......

蓑衣“猎猎”翻飞......

江水更是“哗哗”地拍打起岸边的嶙峋青石......

马勋一言不发地看着还在风中踯躅的阿郎，听着身旁斥候气喘吁吁的低声禀报，眉头竟是止不住地慢慢拧在了一起......

阿郎忽地缓缓转过了身......

马勋也同时抬手挥退了身旁的斥候......

阿郎朝着马勋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马勋却是恭敬地慢慢低下了头，只是盯着他那移动的蓑衣下摆，一路轻轻地扫过了湿冷的芦苇......

阿郎顺手从芦苇叶上刮得一捧积雪......

雪水瞬间就从掌心与指间不断溢出......

阿郎笑嘻嘻地甩了甩“滴滴答答”的双手，旋即就悠然地慢慢走到了马勋的身旁......

“军师......，刚才斥候来报，昨夜......，子午谷点起了烽火......”

阿郎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马勋立刻屏息凝神地竖起了耳朵......

阿郎却是不紧不慢地从护卫手上接过了一个陶碗，然后一言不发地踱步走到了“噼啪”作响的篝火旁......

马勋立时小心翼翼地跟在了阿郎的身后......

阿郎用勺子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轻轻吹了吹浮在汤面上的草根和菜叶......

马勋眉头紧皱地看着阿郎津津有味地嚼着粗粝的菜根，竟是有些看不懂这个阴险毒辣却似乎满是怪异的鸟人......

“怎么？！非要我吃得像傅宣那样油光满面才对？！”

阿郎忽地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浑身紧绷的马勋......

马勋的喉结微微滚动，后背更是一阵阵的发凉......

“末......，末将只是觉得......，既然军师早就知道傅宣私自侵吞了那么多的财货......，为何不......”

马勋战战兢兢地偷瞄着阿郎的脸色，就连到了嘴边的不满也只敢说上一半......

“哼哼！杀了他？！然后自己享用？！”

阿郎立时冷哼着板起了脸，目光凌厉地看着咬牙切齿，像是真的义愤填膺一般的马勋......

马勋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心慌意乱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阿郎那骇人的目光......

“他还有用......”

阿郎不屑地皱了皱眉，嫌恶地瞪了一眼马勋......

马勋立即拧着眉头，识相地低下了头......

可他的眼珠子却是一阵“滴溜溜”地乱转！

那轻得好似芦苇折断般的冰冷声音......

那十根不停转动着滚烫陶碗的红肿手指......

分明都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烦躁......

马勋的眼神忽地明亮了几分，禁不住就抬头朝着阿郎看去......

阿郎却是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的菜汤，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氤氲的白色浊气......

“你刚才说子午谷点了烽火？！”

阿郎突兀地问了一句......

马勋赶紧拱手回禀。

“据斥候来报，子午谷那边，一夜之间就涌来了大量的流民......”

阿郎捧着陶碗的双手立时一僵，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整个人更是如临大敌一般地转身朝着子午谷的方向定睛看去！

......

不久之后......

司州，荥阳郡，荥阳城外

“哎！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为我何求？！”

“三弟啊，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祖纳有些心疼地皱着眉头，轻轻地拍了拍祖逖的肩膀......

“走吧，李矩他不会来了......”

祖纳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祖逖却只是神色黯然地低垂着头，目光久久地滞留在那斑驳的砖石之上......

疾风卷过城楼......

寒意刺骨而过......

无难军的人马陆续护着百姓不断从城门口缓缓涌出......

祖逖也终于转过了身......

他昂起了头，挺起了脊梁！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祖逖那坚毅的侧脸之上......

“二哥！”

“我们走！”

“去淮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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