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风隐村疑云

慕容雪背过身去，耳根子都红透了，手指绞着裙带，半晌才细声道：“柳哥哥，你今日怎的下山来了？也不先捎个信儿。”

柳清玄挠了挠后脑，笑道：“师傅让我下山历练，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来风隐村看看你。慕容伯伯可在？”

慕容雪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红晕未褪，轻声道：“爹爹去后山采药了，说日落方回。你来得正好，我熬了一锅清心汤，给你盛一碗。”

说罢便小步走向灶房，素白衣裙在院中花丛间飘动，柳清玄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一暖。他寻了院中石凳坐下，四下打量：这院子与半年前并无二致，竹篱上爬满忍冬藤，院角几丛白芷开得正盛，药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

不多时慕容雪端着一只青瓷碗出来，碗中汤色清亮，几片薄荷叶浮在上面。柳清玄接过，道了声谢，仰头饮尽，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不由赞道：“好汤！雪儿妹妹的手艺越发好了。”

慕容雪在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眨着眼问：“柳哥哥，你这次下山，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柳清玄沉吟片刻，将天翁所言天象异变、妖气丛生之事简略说了，又提到赤血天魔十四年之约。慕容雪听得眉头微蹙，担忧道：“那大魔头当真如此厉害？连天翁师伯都……”

“师傅他老人家已是半仙之体，那赤血天魔却能与他战个两败俱伤，确实非同小可。”柳清玄语气渐重，“不过师傅说了，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他一斗，让我先历练历练。”

慕容雪点了点头，忽又展颜一笑：“那正好，我这些日子研习回春术颇有心得，正愁没有用武之地。柳哥哥若是不嫌弃，我陪你一同下山可好？”

柳清玄一怔：“慕容伯伯那边……”

“爹爹一向说，慕容家祖上乃是仙法大神紫阴仙人后裔，学医济世是本分。我若出去见识世面，他定不会拦阻。”慕容雪说着站起身，转了一圈，裙摆如白莲绽放，“再说，有我在，你受伤了也有人医治不是？”

柳清玄被她逗笑，正待答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远远喊道：“雪姐姐！雪姐姐！不好了！”

慕容雪脸色微变，快步走向篱门。柳清玄也起身跟上。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气喘吁吁跑到跟前，满脸尘土，衣衫也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正是风隐村的放牛娃阿贵。

“阿贵，出什么事了？”慕容雪扶住他。

阿贵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村外方向：“村东头的李大叔家……李大叔一家三口……全、全死了！村长让我来叫你，说是、说是死得古怪！”

慕容雪与柳清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慕容雪回屋取了药箱，三人快步向村东走去。

风隐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东头是一片平坦的谷地，几块薄田错落其间。李大叔家是两间土坯房，此时房前已围满了村民，低声议论着，脸上尽是惶恐。

村长慕容冲正站在门口，见女儿和柳清玄同来，先是一愣，随即点头示意：“玄儿也来了。进去看看吧，我已让人保护现场。”

柳清玄拱手行礼，跟着慕容雪走进屋内。一进门，便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扑鼻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靠墙是一铺土炕。李大叔和他妻子躺在炕上，儿子小李子倒在地上，三人面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发紫。

慕容雪蹲下身，先探小李子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柳清玄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屋内每个角落。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野菜汤，一切如常，仿佛一家三口只是同时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柳哥哥，你来看。”慕容雪招手。

柳清玄凑近，慕容雪指着小李子颈侧，那里有两个极小的红点，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叮咬过。再看李大叔夫妇，颈侧也各有两个同样的红点。

“这不是普通蚊虫所咬。”慕容雪低声道，“伤口周围有极淡的黑气，像是……中毒，又像是一种邪气入体。我从未见过。”

柳清玄伸手探向红点，指尖刚触到皮肤，便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指钻入，连忙缩手，运起体内“气原”将那寒气逼出。他脸色一变：“好重的阴气！这绝非人力所为。”

慕容冲在门外听见，走进来低声道：“玄儿，你见多识广，可看出是何物所为？”

柳清玄摇头：“徒儿不敢妄断。不过师傅说过，妖魔吸食人之精血，往往会在颈侧留下这样的伤口。只是这三人死得安详，毫无挣扎，倒像在睡梦中被夺了性命，寻常妖物没这般手段。”

慕容冲面色沉重，对门外村民道：“大家先散了吧，各自回家，今晚关好门窗，无事不要外出。阿贵，你去把几位族老请到祠堂议事。”

村民们散去后，慕容冲对柳清玄和慕容雪道：“你们也来祠堂。”

风隐村祠堂位于村中最高处，青砖灰瓦，年代久远。堂内供着慕容氏历代先祖牌位，烛火摇曳，气氛肃穆。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分坐两侧，见慕容冲进来，纷纷起身。

“诸位叔伯请坐。”慕容冲在主位坐下，将情况简略说了，最后看向柳清玄，“玄儿是天翁道长的高徒，见识非凡，方才在李家看出些端倪。玄儿，你给大家说说。”

柳清玄起身，向众族老一礼，道：“各位长辈，李家三口之死，死因乃是颈侧被不明之物叮咬，伤口处有极重阴气。依我推测，十有八九是妖物所为，且非寻常小妖。此妖物能在深夜潜入村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吸走三人精血，道行不浅。”

一位族老颤声道：“风隐村几百年太平，怎会突然招来妖物？莫非与后山近来那些怪事有关？”

柳清玄和慕容雪同时望向那族老。慕容冲也皱起眉：“三叔公，后山出了何事？”

三叔公姓慕容，名守常，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者。他捋着白须，神色忧虑：“阿贵那娃子没告诉你们？这些日子去后山放牛的娃儿都说，山上有时会起大雾，白茫茫一片，人在雾中连路都分不清。有几回，雾里还传出怪声，像哭又像笑，听得人汗毛直竖。老朽以为只是山魈作怪，便没惊动村长。”

慕容冲拍案而起：“三叔公，此事为何不早说？若真是妖物作祟，全村老小性命攸关！”

慕容守常面露愧色：“老朽糊涂，以为只是小怪，不敢惊动村长……”

“罢了。”慕容冲强压火气，对柳清玄道，“玄儿，你既下山历练，这第一桩事，怕是要拜托你了。”

柳清玄正色道：“慕容伯伯放心，除妖伏魔乃我无为派分内之事。我这便去后山查探。”

慕容雪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冲点头：“雪儿医术不差，回春术也能自保，就让她跟着你，彼此有个照应。只是千万小心，若是遇上了不得的大妖，先撤回来从长计议。”

柳清玄应下，与慕容雪并肩出了祠堂。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整座风隐村染成暗金色，远处的风隐山轮廓如一头伏卧的巨兽，山腰间果然隐隐有薄雾浮动。

“雪儿妹妹，你可知后山近日还有没有别的异象？”柳清玄边走边问。

慕容雪想了想：“我前日去后山脚下采药，遇见上山砍柴的刘伯，他说最近山林里的鸟兽少了许多，连野兔都难得见一只。还有就是……山上的泉水，好像变得有些浑浊。”

柳清玄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二人行至村口，忽听身后有人高声喊道：“清玄！清玄！等等我！”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从村中飞奔而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精瘦，穿一身灰褐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把乌鞘短刀，眉宇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正是风隐村铁匠老王的儿子王虎。

王虎跑到近前，喘着气道：“你们要去后山，带上我吧！”

柳清玄道：“王虎，你去做甚？那后山有妖物，不是闹着玩儿的。”

王虎拍着胸脯：“我老王家的刀法也不是吃素的！再说，那李家的小李子是我好兄弟，他不明不白死了，我岂能袖手旁观？”说着眼眶已有些发红。

慕容雪看向柳清玄，低声道：“王虎跟爹爹学过几年拳脚，寻常野兽近不了他身。多个人多份力。”

柳清玄略一沉吟，点头道：“好。不过你得听我指挥，不可莽撞。”

王虎大喜，连声称是。三人趁着夕阳余光，朝后山走去。

风隐山虽不高，但林深草密，山路崎岖。三人入山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林中光线昏暗，鸟雀归巢之声此起彼伏。

慕容雪从药箱中取出一小段艾草点燃，清苦的烟气弥漫开来，既能驱虫，又能提神。三人借着微光前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已深入后山腹地。

“柳哥哥，你看！”慕容雪忽然停步，指着前方。

柳清玄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林中竟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如纱如幔，在林间缓缓流动。此时尚未入夜，这雾却来得蹊跷。

王虎咽了口唾沫，手已按在刀柄上。

柳清玄低声道：“跟紧我，别离太远。”说罢当先走进雾中。

白雾似乎有生命一般，在三人体表缓缓缠绕。柳清玄运起体内“气原”，五感大开，警惕地观察四周。慕容雪则不断以回春术的感知之力探查周围生机变化。

又行片刻，前方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在幽暗的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王虎“唰”地抽出短刀，刀身在雾中泛起一丝寒光。慕容雪也紧张起来，不自觉往柳清玄身后靠了靠。

柳清玄低声道：“别慌，是妖物在故弄玄虚。”他双目微凝，运起“旋同左眼”——那只天翁助他开启的神瞳。左眼深处一点金光闪过，眼前白雾在神瞳注视下竟变得透明起来，林间景象一目了然。

只见前方约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蹲着一个通体灰白的人形之物，身形瘦长如竹竿，双臂过膝，十指如爪，正用一双惨白的眼珠盯着他们。那怪物的嘴一张一合，发出那哭不哭笑不笑的怪声。

柳清玄心中有数，装作没看见，继续向前走，同时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银月刀。

那灰白怪物见三人走近，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如一道灰影般扑向最后面的王虎！

“小心！”柳清玄早有准备，银月刀出鞘，银光一闪，直斩向那怪物。那怪物似未料到柳清玄能看见自己，半空中怪叫一声，身子一扭，竟如无骨一般向旁滑开数尺，落在另一棵树上。

“被发现了呢……”怪物喉咙里发出尖细难听的声音，“好眼力……竟能看穿我的雾隐之术……”

柳清玄横刀在前，冷冷道：“便是你害了李家三口？”

那怪物歪着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细的黄牙：“是又如何？这村子的人，早晚都是我的血食……你们两个，闻起来比那三个还要美味……还有那女娃子，细皮嫩肉的……”

王虎怒不可遏，挥刀冲向那怪物：“我宰了你！”

他刀法确实有些根基，刷刷刷三刀连斩，又快又狠。但那灰白怪物如鬼魅般在树枝间闪转腾挪，王虎的刀连它衣角都碰不到。

柳清玄心知王虎不是对手，当即纵身跃起，银月刀划出一轮银弧，使出游身刀法中的“月照寒江”，刀气纵横，直逼那怪物。那怪物识得厉害，不敢硬接，尖叫一声，转身向雾深处逃去。

“追！”柳清玄一马当先，慕容雪和王虎紧随其后。

那怪物在雾中穿行如鱼得水，速度极快。好在柳清玄的神瞳能看破雾障，始终锁定它的踪迹。追了约莫盏茶工夫，前方雾气豁然散开，露出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寸草不生，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似天然形成的图案，又像某种诡异的符文。那灰白怪物就蹲在岩石上，不再逃跑，反而朝三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到了这里……你们死定了……”怪物尖声笑道。

话音未落，黑岩上的暗红纹路忽然亮起，一股浓烈的阴邪之气从岩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整片空地笼罩。

柳清玄三人只觉浑身一沉，仿佛被无形大手按住。慕容雪脸色发白，连忙施展回春术，一层淡绿色的光晕笼罩三人，暂时抵挡住那阴邪之气。

“哈哈哈哈哈……”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黑岩中传来，“风隐村的蠢货们，还真敢上山来送死……”

黑岩表面缓缓隆起一个人形，通体暗红，头生双角，口鼻极大，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魔气。

灰白怪物跳到那人形身侧，谄媚道：“主人，来了三个，其中一个是修行者，还有一个是医女，都大补啊……”

柳清玄握刀的手微微出汗，他从这暗红魔物身上感受到的压力，比那灰白怪物强了何止十倍。

“柳哥哥……”慕容雪声音微颤。

柳清玄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别怕，有我在。”

那暗红魔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獠牙：“有你在？区区一个初段炼斗士，也敢在本将面前口出狂言？你们三个，今日都别想走了！”

魔物双臂一张，黑岩上的符文猛然大亮，周围的地面裂开数十道缝隙，无数灰白色的影子从裂缝中钻出，怪叫着扑向三人。

柳清玄大喝一声，银月刀使出一招“银光乍泄”，将扑来的数道灰影斩散。但更多灰影源源不断涌来，王虎拼命挥刀抵挡，慕容雪则不断施展回春术为二人加持。

激战之中，柳清玄心知不可恋战，余光瞥见空地边缘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他当机立断：“跟着我，冲出去！”

他一马当先，银月刀开路，王虎护着慕容雪跟在身后。那些灰影虽多，但实力不强，被柳清玄的刀气一冲便散。眼看就要冲出空地，那暗红魔物冷笑一声：“想跑？”

它张口喷出一道暗红色的魔焰，直扑三人。柳清玄转身挡在慕容雪和王虎身前，体内“气原”疯狂运转，银月刀横在胸前，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噗——”柳清玄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小树才停下。银月刀也脱手飞出，插在丈外的泥土中。

“柳哥哥！”慕容雪惊呼，刚要跑过去，那灰白怪物却已拦住去路，尖笑着伸出利爪。

危急关头，忽听空中传来一声清啸，一道碧绿色的光芒如流星般破空而来，直射那灰白怪物。

那怪物大惊，慌忙闪避，碧绿光芒擦着它的头皮飞过，削下一片灰白皮肉。怪物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连滚带爬退到暗红魔物身后。

“谁？”暗红魔物抬头望向空中。

只见夜空中悬着一柄翠绿色的飞剑，剑身细长，通体如翡翠雕成，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生机。剑上立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穿青色道袍，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容清秀，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少年一抬脚，从飞剑上飘然落下，站定在柳清玄身前。他右手轻轻一招，翠绿飞剑飞回，在他身侧盘旋一圈，剑尖指向那暗红魔物。

“一个魔族的小小魔将，也敢在人界撒野？”少年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慵懒，“风隐村的人命，今日要你加倍奉还。”

柳清玄强撑着坐起身，望向那青袍少年，只觉这少年周身仙气缭绕，修为深不可测。

慕容雪跑过来扶住他，轻声问：“柳哥哥，你怎么样？”

柳清玄摇了摇头，目光始终不离那青袍少年。

那暗红魔物盯着青袍少年，脸色阴沉：“你是何人？本将奉魔主之命在此设伏，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少年微微一笑，指尖在翠绿飞剑上轻轻一弹，剑身发出悦耳的剑鸣：“蜀山，李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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