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战前定策

清晨的玄雪谷，雾气从溪面升起，如一层轻纱笼罩着整片山谷。昨日的魔气残痕已被弟子们清理了大半，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提醒着所有人，魔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柳清玄和刘小武走进王虎的小木屋。王虎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让慕容雪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水。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见二人进来，裂开嘴笑了笑：“我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

“你总算醒了。”柳清玄在床边坐下，探查了一下他的脉象，暗暗松了口气，“你命大，被那魔将一招魔气震飞，换了寻常人早没命了。多亏雪儿的回春术。”

王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看了慕容雪一眼：“多谢慕容姑娘救命之恩。”

慕容雪摇头：“该谢的是你自己。你明知不敌还要冲上去，若不是你拖了那魔将一瞬，我根本来不及挡在洞口。你救的是洞里上百条人命。”

王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问柳清玄：“柳兄，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柳清玄将魔族大军集结、两日内可能攻山的消息说了。王虎听完，脸色变了变，随即挣扎着要下床：“那还等什么？我王虎还能打！”

刘小武按住他：“你伤还没好利索，现在起来也是送死。别急，要打的仗少不了你的。先把身体养好。”

王虎虽不情愿，但也知道自己此刻帮不上忙，只得重新躺下。他看了看柳清玄，又看了看刘小武，声音低了下去：“对不住，你们都在拼命，我却只能躺着。”

柳清玄拍拍他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初在风隐村，你说大丈夫死则死矣。现在我要你记住，活着比死更难，也更重要。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王虎狠狠点头，不再多言。

四人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天山弟子推门进来，道：“柳少侠，掌门请诸位去清心庐议事。”

柳清玄点头，与刘小武、慕容雪一同出了木屋。王虎也想跟去，被慕容雪一个眼神按回床上，只能干瞪眼。

清心庐内，一清道人已在上首坐定。雷震站在他身侧，重阙剑斜靠在门边。另有两名天山中坚弟子分站两旁，一个是昨日从山洞中迎出来的年轻弟子，名叫许风，另一个是雷震的师弟，名唤顾长卿，二人修为都在炼段土阶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道姑，是一清道人的师妹，道号“清虚”，乃天山一脉中辈分极高的人物。她平日隐居后山，此番天山遭劫，才出关相助。

见柳清玄等人到了，一清道人示意关门。待众人坐定，他开口道：“诸位，昨日一战，魔族先锋虽退，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山下探报称，魔族大军已拔营北进，先锋距天山北麓不足二十里。按他们的行军速度，今晚或明晨便会抵达山门。”

清虚道姑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掌教师兄，我们何不趁机先发制人？与其坐等魔族攻入天山，不如集全派之力，在他们行军途中截杀一次，打乱他们的部署。”

雷震却摇头：“道姑有所不知。魔族大军行进之时，前后呼应，两翼各有魔将压阵，中间还有那骑焰麟兽的魔头坐镇。若我们贸然出击，正中他们下怀。一旦被围，天山将不攻自破。”

一清道人道：“雷震说得对。魔族之所以放慢行军速度，就是故意在引我们下山决战。他们清楚，天山之上有护山古阵，强攻代价太大。只有把我们引出去，才有机会一举歼灭。”

刘小武忍不住问：“一清前辈，天山现在还剩多少可战之人？”

一清道人叹了口气：“天山上原有内外门弟子八百余人。魔族围山半月以来，战死一百多人，重伤二百余人，还有不少弟子被困在山上各峰之间，音讯不通。如今这玄雪谷中，可战之人不足三百。加上临时从山下收拢的散修和义士，也不过四百出头。而山下的魔族大军，少说也有千余之众。”

四百对一千，敌众我寡。更不用说魔族那边还有至少十名魔将和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魔头。局势比众人想的还要严峻。

慕容雪轻声问：“那蜀山和清风山的人呢？不是说他们在外围牵制吗？”

一清道人摇头：“蜀山、清风山等各派援军确实在外围与魔族的其他部队纠缠，但远水难救近火。若等他们突破重围赶到天山，恐怕我们已先撑不住了。”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柳清玄忽然站起身，走到挂着地图的石桌前。他仔细端详片刻，指着天山北面的一道山脊道：“师叔，昨夜我服丹修炼时，隐隐感觉到北面有一股极强的气在流动。若我没猜错，那里便是天山的护山古阵所在？”

一清道人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不错。天山护山古阵名唤‘天罡镇岳大阵’，以天山主峰为阵眼，辅以北、东、西三面九处阵基，形成一道覆盖整座天山的无形屏障。这大阵能将侵入者体内的魔气缓缓压制削弱，同时增幅我天山弟子的功法。正因有此阵，魔族才不敢轻易总攻。”

“但他们还是围了半月之久。”柳清玄道，“说明这大阵并非牢不可破。”

“不错。”一清道人沉声道，“这半月来，魔族一直在攻击北面的三处阵基。我已派弟子日夜修复加固，但阵基损毁严重，只怕撑不了几天了。一旦阵基被毁，古阵崩溃，魔族便可长驱直入。”

柳清玄盯着地图，目光如炬：“那我们与其坐等阵基被毁，不如主动去守阵。把最强的力量集中到那三处阵基上，利用古阵的增幅，以逸待劳，将攻山的魔族拖死在北面。”

雷震抬头看了柳清玄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清风山弟子竟有如此见地。

清虚道姑沉吟道：“此法虽好，但等于把所有赌注押在了古阵上。万一古阵提前崩溃，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柳清玄道：“所以不能全押上去。我建议分兵两路。一路由师叔和清虚前辈率领，守卫北面三处阵基，利用古阵与魔族周旋。另一路由雷震大哥带领，从轩辕垭口绕到魔族后方，断他们的粮草补给。”

“粮草？”刘小武眼睛一亮，“魔兵也要吃饭喝水？”

柳清玄点头：“我昨日观察过，那些魔兵虽比凡人强悍，但终究不是天神。他们长途行军、强攻山门，一样需要后勤补给。他们的大营就在山脚，营中囤积着魔族的粮食和丹药。若能一把火将其烧了，魔族军心必乱。”

一清道人沉思片刻，缓缓道：“此计可行，但太过凶险。魔兵大营守备森严，且那骑焰麟兽的魔头很可能就坐镇营中。派谁去都凶多吉少。”

柳清玄抱拳道：“师叔，我去。”

慕容雪惊道：“柳哥哥，你……”

柳清玄转身看着她，目光坚定：“雪儿，我非去不可。我有乾封剑护身，又有旋同左眼能在黑暗中视物，是最适合的人选。再说，若论对魔族的仇恨，在场没有谁比我更深。”

他这话不假。风隐村李家三口的命、武义村数十条人命、李成义的死，这些血债，一笔笔都记在魔族头上。柳清玄心中那把火，已经烧了许久。

刘小武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我师傅的仇，我也有份。”

雷震看向一清道人。一清道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以烧毁粮草为目标，不可恋战。无论成与不成，天亮之前必须撤回来。”

柳清玄和刘小武齐声应下。

一清道人又对雷震道：“雷震，你带清玄和小武去。你的重阙剑能克制魔气，万一遇险，还能护他们一程。”

雷震点头，没有多话。

慕容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柳清玄身边，低声道：“你一定要回来。”

柳清玄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一旁刘小武忽然凑到慕容雪旁边，笑嘻嘻道：“慕容姑娘，柳兄这条命我替你看着。他若少根头发，你拿我是问。”

慕容雪被他逗得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你也给我好好回来！”

众人都笑了。压抑的气氛被这年轻人的打闹冲淡了不少。

议事散了，众人各自准备。一清道人留下柳清玄，单独来到清心庐后的一片小竹林中。

“清玄，烧粮草是险招，也是好招。”一清道人缓缓说道，“但你可知道，我为何让雷震与你同去？”

柳清玄摇头。

“雷震是我天山年轻一辈中最强的弟子，但他身负重伤，平日少有人知。”一清道人叹了口气，“三年前，他在巫云山与一头千年魔物搏斗，虽然侥幸将其斩杀，但自身经脉也受了极重的魔气侵蚀。如今他的修为虽在炼段火阶，但体内那股魔气时不时会发作。每次发作，痛不欲生。他还能活多久，连我也说不准。”

柳清玄心中一震。他想起雷震那冷峻的面容和独臂挥剑的身姿，怎么也无法将“将死之人”四个字与他联系起来。

“我让你与他同行，是想让你看着他一些。”一清道人道，“万一他体内魔气发作，你便用清风山的‘无为定心法’助他压制。你是天翁的弟子，应该学过。”

柳清玄点头：“学过。师傅教过我，说此心法能安抚走火入魔者，也能暂时压制体内魔气。师叔放心，有我在，不会让雷大哥有事。”

一清道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抬头望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天山主峰，轻声道：“这一战，若胜了，天山还有喘息之机。若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柳清玄却接道：“不会败的。师叔，我从来不信命，但这一次，我信自己，也信大家。”

一清道人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释然：“天翁收了个好徒弟。去吧，路上小心。”

入夜时分，三条人影从玄雪谷出发，沿着轩辕垭口外那条隐蔽的山路，悄悄朝山下游去。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出一丝光。整片山野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中。雷震走在最前面，独臂按着重阙剑的剑柄，步伐极轻极稳。柳清玄跟在中间，刘小武断后。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与山风擦肩而过的轻响。

下到半山腰时，雷震忽然停下，抬起独臂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柳清玄和刘小武屏住呼吸。

前方山道拐角处，一支五人小队正举着幽绿色的火把巡逻。他们身着魔兵的制式轻甲，腰间挎着弯刀，为首一人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面绘着黑色蛇纹，与白鹭渡口那些魔族旗帜如出一辙。

“五个巡逻魔兵，一个什长带头。”雷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们两个别动，我去解决他们。”

他说完便贴着山壁游了上去，像一条无声的蛇。柳清玄盯着他的背影，只见他独臂在石壁上一撑，整个人便翻上了山道上方的岩石，再一纵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五个魔兵身后。

重阙剑没有出鞘，雷震只是用剑鞘轻轻一磕，敲在最后那名魔兵的后脑上。那魔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接着他如法炮制，一连放倒四个。第五个魔兵似有所觉，刚要回头，雷震的独臂已如铁箍般勒住了他的脖颈。

“敢出一声，你的脖子就会转三圈。”雷震的声音比这夜风还冷。

那魔兵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弯刀也掉在了地上。柳清玄和刘小武快步上前，将几个被打晕的魔兵拖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刘小武很麻利地搜了一遍那什长身上，翻出一个小竹哨和一块黑乎乎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蛇形图案。

“巡逻令。”刘小武低声道，“有了这东西，我们在山下大营外围能省很多麻烦。”

柳清玄点头，又看向雷震。雷震已将那醒着的魔兵提了起来，抵在路边的山壁上：“告诉我，你们的大营布防如何？粮草辎重囤在哪里？”

那魔兵被吓破了胆，结结巴巴道：“大营就在……在山下东南面的平地，离山脚不到三里。粮草……粮草囤在营寨西侧，有重兵把守，还有两名魔将大人亲自坐镇……”

“那骑焰麟兽的魔头呢？”柳清玄问。

“大王他……他在中军大帐，平日轻易不出来……”那魔兵道，“今日晚间好像有属下来报，说大王明日要亲临前线督战，攻打北面的……北面的阵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天赐良机，那魔头若明日亲临前线，今晚便是烧粮草的最佳时机。

雷震手上微微用力，那魔兵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他将人丢进灌木丛，与他的同伴并排躺着。

“走。”雷震转身继续下山。

三人加速前进。越往山下走，空气中的魔气越浓。柳清玄的旋同左眼已经全开，黑暗中一切景象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到空气中一丝丝流动的黑色魔气，如蛛网般悬挂在山林之间，那是魔族大营散发出来的魔障。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平地出现在山脚之下，那里火光冲天，密密麻麻的帐篷如雨后毒蘑菇般铺满大地。营地四周竖起高高的木栅栏，栅栏外插着一排排黑色的长矛，矛尖上挑着几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显然是魔族在示威。

“畜牲！”刘小武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刀柄。

柳清玄咬紧牙关，将怒火强压下去。他转头看向雷震，低声道：“雷大哥，我们从哪里进去？”

雷震观察了片刻，指着营寨西侧的一处暗角：“那里栅栏破损，有几处松动的木桩。我先去引开守卫，你们趁机潜入。记住，找到了粮草就放火烧，烧完就走，不要停留。”

柳清玄和刘小武点头。三人又等了片刻，等到天上云层将月亮完全遮住，夜色最浓之时，雷震独自一人朝营寨东侧潜去。

不多时，东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巡逻魔兵大呼小叫地朝那边跑去。柳清玄和刘小武趁乱钻入西侧暗角，从松动的栅栏缝隙中钻了进去。

营中火光通明，人影幢幢。二人猫着腰，借着帐篷和木箱的掩护，朝西侧摸去。刘小武凭着在武义村练出的机敏，几次带着柳清玄从巡逻队之间的盲区穿过，居然一路有惊无险。

终于，他们看见了粮草囤积之处。那是一片用粗木搭建的简易棚屋，共有十余间，每一间都堆满了麻袋、木桶和干草。棚屋周围有三四名魔兵守卫，但人数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多。那俘虏所说的“重兵把守”，或许是指战时，而此时此刻，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中军大帐了。

“动手。”柳清玄低声道。

刘小武点燃了几颗烟障丸，又取出一小瓶火油。这是他临行前从玄雪谷的库房里顺来的，专门用来放火。他打开瓶塞，将火油泼在几间棚屋的干草堆上，然后擦燃火折子，轻轻一抛。

火苗落到油上，“轰”地一声蹿起数尺高，眨眼间便吞没了整间棚屋。火焰沿着干草和麻袋迅速蔓延，炙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西侧营区照得通红。

“走水啦！走水啦！”守卫的魔兵这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狂呼。

刘小武又连烧了四五间棚屋，才意犹未尽地跟上柳清玄撤退。二人原路返回，朝栅栏缺口处冲去。

眼看就要到缺口处，一道黑影忽然从斜刺里闪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两个小贼，往哪里逃！”

这人穿一身黑底银纹长袍，高高瘦瘦，面容阴鸷，左手小臂上缠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蛇。

正是寂无痕。

柳清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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