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严三出手

蚀骨站在村口，背对着溪水，脸上的黑色纹路在火把映照下如活物般微微蠕动。他死死盯着老柿树上那个矮胖的身影，神色从刚才的志在必得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严三。”蚀骨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原来你没有离开三贤村。主上说得对，你这个老东西果然是个变数。”

严三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把玩着手中那柄小铁锤，笑眯眯地道：“主上？就冲你这称呼，便知道你不过是个听差的。怎么，骑焰麟兽那位不敢亲自来三贤村，怕栽跟头？还是说……天山上被天门神光伤得太重，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蚀骨脸上肌肉一抽，冷声道：“少逞口舌之利。主上神通盖世，前番不过一时大意。待主上伤势复原，整个人界都将臣服在他脚下。倒是你，一个打铁的，不安分守己，偏要来蹚这趟浑水。你当真以为，凭你能护住这几个人？”

严三不答，却转头朝柳清玄和刘小武努了努嘴：“小柳，带小刘往后退些。这黑脸的我得跟他好好聊聊。”

柳清玄额头还在流血，凝霜剑拄在地上，强撑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刘小武一手持刀，一手扶住他，也退到了村民阵前。曹春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身后几十个村民虽拿着农具，可面对真正的魔族高手，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但曹春没退，严三也没回头。

蚀骨低喝一声：“杀。”

他身后仅剩的那名黑衣人厉啸一声，弯刀如月，从侧面疾冲而出，朝村民中扑去。柳清玄瞳孔一缩，想上前拦截，却觉眉心剧痛，脚步一滞。就在此时，严三动了。

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是手腕一抖，那柄小铁锤脱手而出，如流星般直射那黑衣人后心。铁锤表面迸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的烙铁划过夜色。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半空中扭身挥刀去格。弯刀劈在铁锤上，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弯刀断为两截，铁锤去势不止，狠狠砸在那黑衣人后背上。

“噗——”那黑衣人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被蛮牛撞中，重重砸在地上，滑出两丈多远，再没了动静。

一锤之威，强悍如斯。

柳清玄看得心头剧震。他早知道严三不简单，却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老铁匠，随手一锤竟有如此威力。那黑衣人能与刘小武缠斗多时，修为当在炼段土阶之上，却被严三一锤秒杀。

蚀骨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有再说话，身形暴退，双手飞快结印，周身魔气狂涌而出，如数十条黑蛇在空中盘绕。他口中低喝：“魔蛇噬魂！”

那数十条魔气黑蛇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朝严三铺天盖地地扑去。

严三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打打杀杀。”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却仿佛踩在了整个天地的节拍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从他矮胖的身体中爆发出来，如火山苏醒，如洪钟撞响。他的双掌合拢，掌心相对，一团赤红如阳的火光在掌间生成。那火光不如刘小武的火刃那般灼热逼人，反而内敛深沉，像一块烧透了却不外溢的火炭，藏着千万度的高温。

“炼火·熔金。”

严三双掌一推，那团赤红火光轰然炸开，化作一道火墙，迎向那数十条魔蛇。火墙过处，空气扭曲，地面上的泥土瞬间焦黑开裂。那些魔蛇撞在火墙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如雪入滚油，纷纷崩散消失。蚀骨的魔蛇噬魂，竟被严三这一记炼火熔金给硬生生烧了个干净。

蚀骨大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只在三贤村打铁卖锅的老头，竟有如此恐怖的修为。这等实力，恐怕已经踏入了炼段火阶的巅峰，甚至有可能是炼段金阶的炉火纯青之境。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蚀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严三收了势，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他弯腰捡起那柄掉在地上的小铁锤，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口道：“一个打铁的。打铁的人嘛，最擅长一件事。”

“什么？”蚀骨下意识地问。

严三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铁里的杂质烧掉，只留最硬的那一块。”

蚀骨听懂了。他若是铁，严三就是那个打铁的。他若识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不识相，便如那魔蛇一般被烧成灰烬。

“严三，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蚀骨不再恋战，撂下一句狠话，身形一纵，如一道黑影般朝巫云山方向疾掠而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让他走了？”刘小武有些不甘。

严三拍了拍锤柄上的泥：“不让他走，难道真杀了他？三贤村就在巫云山脚下，杀他一个队长容易，招来整个巫云山的怒火，你们谁都走不了。今天打疼他就行了，让他回去报信。只要那骑焰麟兽的还顾忌我，就不敢亲自下山来犯。至于你们……”

他看向柳清玄，目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瞬：“你们的事，今晚得定下来。夜长梦多，明天一早就出发。这客栈不能久住了。”

他转身朝村中走去，留下一群村民面面相觑。曹春如梦初醒，连忙招呼人把村口的两具魔兵尸体处理掉，又扶着柳清玄回了客栈。

回到友来客栈后，严三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前堂喝茶聊天。他径直走到后院的一间柴房里，关上门，好半晌才出来。柳清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刘小武正给他额头上的伤上药。那伤口不深，但眉心处仍有一道淡淡的黑气，需用气原慢慢逼出。

严三走过来，从刘小武手中接过药瓶，亲自给柳清玄伤口上抹了一种灰白色的药膏。那药膏一涂上去，柳清玄只觉一股清凉直透脑门，眉心的刺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谢严前辈。”柳清玄道。

严三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还你师傅一个人情。”

柳清玄一怔：“您认识我师傅？”

严三没有接话，坐到他对面，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锤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锤头上，那锤面上的纹路隐隐约约，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说：“你师傅年轻的时候，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是你师傅把我拉回来的。后来我躲到三贤村，靠打铁过日子，图个清静。没想到这清静也没过几年，这世道就变成这样了。”

刘小武在旁边听得入神。柳清玄却想起了清风山上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师傅。他从未听师傅提起过严三，也从未听师傅说起过自己年轻时的那些往事。原来在成为无为派掌门之前，天极仙翁也曾在江湖上走过，也曾经有过轰轰烈烈的过往。

“严前辈，我师傅他……”柳清玄想多问一些。

严三却打断了他：“你师傅的事，等以后你回清风山自己问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们怎么去巫云山，到了之后怎么找紫阴仙人的洞府。我在这里住了十来年，巫云山外围的地势多少知道一些。但再往深处，尤其是那紫阴洞府，就不是我这个打铁的能碰的了。”

柳清玄点点头。他忽然想起赵老根临死前往他袖口里塞的那卷纸。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纸卷，展平了放在石桌上。那是一张极薄极薄的羊皮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道潦草的线条，像是一幅地图。

严三看到那羊皮纸，脸色微变。他将纸片转了个方向，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仔细辨认。纸上的线条粗看毫无章法，但若以三贤村为起点，朝巫云山方向延伸，便能看出端倪。

“这是巫云山后山的地形图。”严三道，“赵老根那家伙，在巫云山打猎打了大半辈子，哪条沟哪道坡，他闭着眼都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一条从后山绕过魔族哨卡的小路。他画这个，多半是给那些想从巫云山逃出来的人指路用的。只是没想到，这图最后落到了你手里。”

柳清玄问：“这上面标的‘紫云’二字，可就是紫阴仙人的洞府？”

严三凑近细看，果然在图的左上方，也就是巫云山后山靠近最高峰的地方，有两个极小的字，写着“紫云”。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赵老根凭着记忆随手写的。

“如果这张图没错，那紫阴洞府很可能就在巫云山主峰的东麓，靠近后山的一处深谷里。”严三沉吟道，“但那里也是魔族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这图虽然给你们指了条路，但光是走到那地方，就够你们脱掉几层皮的了。”

柳清玄将羊皮纸小心地收好，道：“总比两眼一抹黑强。严前辈，还请您把巫云山外围的形势详细说说。那些魔族哨卡大致在什么位置，魔兵换防有什么规律。刘兄，你把陈师兄和王虎也叫来，我们一起听。”

刘小武应声去了。不多时，陈玄风和王虎都来了。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严三用指尖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山形图。

“巫云山分前山、后山和主峰三块。前山是巫和环一族的地盘，他们和魔族有来往，但也不是一条心。后山是魔族老巢，魔兵哨卡密布，尤其靠近主峰的地方，几乎三步一岗。主峰之巅就是那骑焰麟兽的魔头藏身之处，也是你们最不能去的地方。”

“那紫阴洞府呢？”陈玄风问。

严三又蘸了茶水，在“后山”和“主峰”之间点了一个点：“如果赵老根的图没错，洞府就在后山和主峰之间的东麓深谷里。那里叫‘紫云谷’，少有人去，因为谷中终年瘴气不散，连魔族都不大愿意靠近。可正因为如此，那里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一条路。只是那瘴气……”

“瘴气我有办法。”刘小武说，“我师傅教过我配一种‘清瘴散’，专解山间瘴毒。只是需要几味药，不知道这村里能不能凑齐。”

曹春一直在旁边听，这时插嘴道：“药的事交给我。村里有个小药铺，掌柜的是我本家兄弟。要什么药，明天一早我去抓。”

严三点点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明天你们休整一天，准备干粮、药品、绳索这些东西。后天一早，我送你们到巫云山后山那条小路的口子，剩下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走了。我把话说清楚——我送你们到山脚，但不会跟你们上山。”

柳清玄看着严三，深深一揖：“严前辈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您放心，您送到山脚就回。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

严三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月亮，那月亮已经偏西，再过不多时天就要亮了。

“都去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一整天好忙的。”严三站起身，朝柴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柳清玄道：“你那个女娃子，明天傍晚应该能醒过来一阵。有什么话，趁早跟她说。上了巫云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了。”

柳清玄默默点头。

回到西厢房时，慕容雪仍在沉睡。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柳清玄在炕边坐下，借着炭火的光，看着她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清减了许多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乱发。

“明天你会醒过来，对吗？”他低声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能治好你的地方。你再忍一忍。”

慕容雪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听见了他的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也不知是醒了，还是在梦里笑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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