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深涧夜行

月光斜照在绝壁之上，将那条宽不盈尺的石阶映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从崖顶蜿蜒而下，直没入深涧的黑暗之中。柳清玄走在慕容雪身后，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脚步。夜风从涧底翻卷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气和一股深山特有的腥冷，吹得人衣袂翻飞。

“慢些，这石头滑。”柳清玄低声提醒。话音未落，前面的王虎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半只脚已经踩空。陈玄风离他最近，独臂一探，死死拽住了王虎的后领。王虎整个人贴在崖壁上，脸色煞白，好半天才找回重心。

“谢了，陈师兄。”王虎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玄风道：“别往脚下看，贴着崖壁走。”

众人更加小心。慕容雪走在最前面，却走得不紧不慢。她的身体被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包裹着，轻盈得仿佛夜风中的一片花瓣。得了紫阴传承后，她非但伤势尽复，身手也比从前敏捷了太多，许多连柳清玄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她却如履平地。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下到了涧底。涧底尽是大小不一的卵石，一条数尺宽的地下河在石间奔涌而过，水色深黑，湍急处翻起白浪，声响极大。月光照不到这里，四周暗得厉害。柳清玄用旋同左眼勉强看清周遭地势，慕容雪则干脆抬起手来，掌心的紫色光晕如灯盏般亮起，把周围数丈照得清清楚楚。

“这紫光不会引来魔族吧？”王虎有些担心。

慕容雪道：“先祖的紫阴之气与魔气相克，魔族见了这光反而会退避。小股魔物不敢靠近。若真有强敌，有光没光都一样躲不过。让大家能看清路更重要。”

柳清玄点了点头。他蹲在河边，掬了捧水洗了把脸。水冷得刺骨，却让人清醒了不少。他问慕容雪：“依你看到的洞府地图，沿着这河往下走，能到哪里？”

慕容雪道：“这河是巫云山东麓的一条暗河，流经后山与巫和环一族的领地交汇处。沿着河边走约两个多时辰，会有一个天然的溶洞口。从那里出来就是巫云山外围的千竹涧。千竹涧离三贤村不算远，大约再走一个多时辰便能回到村里。”

刘小武对照了一下赵老根的羊皮纸图，点头道：“千竹涧在图上也有标注，是后山的一处低洼地，长满了野竹。只是那一带并不太平，巫和环族的猎队经常在那附近出没。咱们得绕开走。”

陈玄风道：“巫和环族与魔族虽有往来，但也并非一条心。不过正如严三所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则避。”

众人商议已定，便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河滩上乱石林立，极不好走。有时河边太窄，便要涉水而过。那河水冰凉透骨，水深及膝，好在众人都不是寻常之辈，运转气原护住双腿，倒也能支撑。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河岸渐渐开阔。左岸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滩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棵枯死的老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几只从地底爬出来的手。慕容雪忽然停了步，侧耳细听。

“有东西。”她低声道。

众人立刻蹲了下来。柳清玄凝神望去，只见河滩上那几棵枯树之间，有几条细长的影子在缓缓移动。那些影子贴着地面游动，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风吹动的枯枝。可它们分明是在朝众人这边爬来。

“又是魔化蛇。”刘小武抽了抽鼻子，眉间露出厌恶之色，“这巫云山的土里到底渗了多少魔气，怎么满地都是这种玩意儿。”

柳清玄朝前跨了一步，将凝霜剑横在身前：“几条蛇而已，我开路。”

他脚尖一点，身形向前掠出。凝霜剑在空中划出几道银白的剑光，如霜雪纷飞。那些魔化蛇刚从枯树间爬出来，便被剑光斩成数截。断躯落地后仍在扭动，黑血溅了一地，迅速渗入了卵石缝中。

柳清玄收剑，回头道：“走，别停。”

众人加快步伐。接下来的路，果然时不时有毒物从暗处钻出来。除了魔化蛇，还有拳头大的黑甲虫和一种长着尖嘴的灰鼠。这些东西都不算厉害，但胜在数量多，杀之不尽。柳清玄和刘小武在前头开路，王虎和陈玄风护着慕容雪，边走边打，虽无惊险，却也让人疲惫不堪。

慕容雪见柳清玄身上沾满了魔物的黑血，心中不忍，轻声道：“你歇一歇，让我来。”她双手结印，十指间紫色光晕流转，口中低吟。一道紫光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如涟漪般扫过前方的河滩。那些藏在暗处的魔物被紫光一照，有的翻涌而出，仓皇逃窜，有的直接就僵在了原地，不再动弹。

“紫阴仙光对这些低阶魔物有极强的克制。”慕容雪收回手，笑着道，“比用剑省力。”

刘小武看得眼热，凑过来道：“慕容姑娘，你现在可真是脱胎换骨了。以后咱们碰到魔族的小喽啰，你照一下就行，省得我们累死累活。”

慕容雪白了他一眼，道：“这紫阴仙光也分等阶，对付低阶魔物还行，真遇到魔将级别的，还是得靠大家。”

柳清玄道：“走吧，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得到达溶洞口。”

几人重新上路。沿着暗河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个天然溶洞，洞口宽约两丈，高有一丈半，河水分成两股，一股流入洞中，另一股绕过洞口，朝崖壁东边淌去。溶洞内黑漆漆一片，有风从里吹出来，呜呜作响。

“就是这个溶洞。”慕容雪道。

柳清玄走到洞口，闭目感应了片刻。洞中的魔气比外面淡了不少，但仍有稀薄的一层，像残留的酒气。他转过头，正要招呼大家进洞，却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洞里面传来的水声之外的声音，像是船桨拨水，又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划拉着水面。那声音极轻，但在这空旷的溶洞中不断放大。柳清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贴着洞壁站好。

一盏灯，从洞的深处飘出来了。

那是一点惨绿色的光，晃晃悠悠地浮在水面上，像鬼火，又像某种会发光的浮游之物。它从溶洞深处缓缓漂来，光影摇曳间，水面被映得忽明忽暗。随着那绿光越来越近，桨声也越来越响。一个人影蹲在一条极窄的小船里，正用一支木桨慢慢划水。

那船极小，只容一人。船头挂着那盏绿色的灯笼。蹲在船上的人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从头到脚都罩在里头，只露出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抓着桨柄。手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

在这样的深涧溶洞里，一个人，一条船，一盏绿灯笼。这画面诡异得让人后颈发麻。

王虎大气都不敢出。慕容雪不自觉地靠近了柳清玄。刘小武已经按住了刀柄。

那船缓缓地漂到了洞口。那披袍人忽然停了桨，缓缓抬起头来。袍帽下竟是一张干枯发黑的脸，像一具风干了几十年的老尸。它的眼眶深陷，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眼珠，却偏偏让人觉得它在看着你。

“几……个……活……人……”那东西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从它的喉咙里发了出来，干涩嘶哑，像砂石在破陶罐里滚动，“好……久……没……吃……了……”

慕容雪手中紫光骤然亮起，照得那东西的脸更加清楚。它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某种东西吸干了血肉，绷在骨头上，嘴角不知是裂开的还是天生的，一直咧到了耳根。它见了紫光，身体明显往后缩了缩，那条小船也跟着在水面上退了半尺。

“这是水鬼尸。”陈玄风认出了这东西，咬牙道，“是死在暗河里的采药人或者猎户，尸体被魔气侵蚀后化成的。这种怪物怕光，尤其怕紫阴仙光这样的正气之光。雪姑娘，你照着它，我来结果它！”

陈玄风从地上捡起一块磨得尖细的石头，交到王虎手里，又对刘小武道：“你的刀是火属性的，正好克它。砍它的脖子！”

刘小武早就跃跃欲试。他一声低喝，双刀出鞘，赤红色的火刃“腾”地燃起，将洞壁照得通红。那水鬼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一缩，整条船都差点翻了过去。刘小武抓住机会，飞身踏上船舷，一刀剁向那水鬼尸的脖子。

火刃入肉，发出“嗤”的一声响。那水鬼尸的脖子被砍开一半，断口处冒出大量黑烟。它狂吼一声，枯瘦的双臂猛地抱住刘小武的腿，想把他拖下水去。柳清玄眼疾手快，凝霜剑直刺入那东西的天灵盖，寒冰之气瞬间将它整个头颅都冻住了。刘小武又补一刀，将那脑袋彻底砍了下来。

水鬼尸的身子晃了晃，跌入水中，溅起一团黑浪。水面翻涌了几下，便归于平静。那盏绿灯笼掉在船板上，忽明忽灭。刘小武从船上跳回来，甩了甩刀上的黑水，脸色有些发白：“这鬼东西，力气真大。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拽下去。”

柳清玄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吧？”

刘小武摇了摇头，道：“以后我再看到河，先绕路走。”

慕容雪却盯着那溶洞深处，轻声道：“里面似乎有路。那水鬼尸是从洞里出来的，它平日不敢出洞，说明洞里有它栖身的地方。我们既然要从这里过，得小心些。也许不止它一个。”

柳清玄点头：“两人一组，手搭着前面人的肩，别走散。我开路，雪儿居中照明，刘兄断后。陈师兄和王虎走雪儿两边。”

众人依言列队，踏入了溶洞。洞中水汽极重，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从洞顶落下，像有人在暗中敲着更鼓。那暗河沿着洞底的岩沟流淌，河岸极窄，只能贴着洞壁慢慢走。好在慕容雪的紫光照得亮，众人能看清脚下每一块石头。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开阔起来。一个更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洞的中央是一片黑黝黝的深水潭，水潭四周的岩壁上，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洞穴中堆着白骨，有些则散落着破旧的锅碗和猎具。这里大约就是那水鬼尸栖身的地方。岸边还有几堆早已熄灭的灰烬，灰烬旁倒着几根用藤蔓编成的粗糙鱼叉。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王虎低声道，“大概是那些被困死在暗河里的猎户。”

柳清玄没有作声。他打量着这个地下溶洞，目光忽然落在水潭对岸的一处高台上。那高台上似乎放着一个不大的木盒。木盒被几块石头围住，像是有人有意放在那里的。

“你们看那儿。”他指了过去。

慕容雪凝神望了望，道：“那木盒有些年头了。这洞中处处透着古怪，还是不要轻易去碰。”

柳清玄犹豫了片刻。就在此时，那水潭的水面忽然无声地泛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两圈，三圈。众人谁也没有说话，都紧紧盯着那水面。

水潭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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