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千竹涧

暗河在溶洞中蜿蜒了许久，水声渐渐变得柔和。脚下的岩沟不再那么湿滑，空气里那股腐臭的气息也淡了下去。一束微弱的光从前方洞口的弯折处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那是天光。

“到了。”柳清玄低声说。

众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从紫阴洞府到暗河深潭，他们已在黑暗中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此刻见着光亮，连最沉得住气的陈玄风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越往前走，洞口的轮廓越清晰。那溶洞的出口不算大，被几棵横生的野竹半遮着。竹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如碎银般闪烁。洞口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那竹子生得极高，枝干青翠如洗，与巫云山其他地方阴沉腐坏的样子截然不同。晨风吹过，万竿修竹齐齐摇动，发出一片清越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这就是千竹涧了。”慕容雪轻声道。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润，像这竹林里走出来的仙子。王虎看得愣了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慕容雪没有察觉，只伸手拨开洞口的竹枝，当先走了出去。

竹林中空气清新得出奇。昨夜在紫云谷和暗河间沾染的一身浊气，仿佛被这满山竹风一吹，都散了个干净。阳光透过层层竹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一条浅浅的溪流从竹林间穿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几条银色的小鱼在卵石间游来游去，见了人也不躲。

“这地方倒像个世外桃源。”刘小武感慨道，一边活动着酸痛的臂膀，“和巫云山其他地方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陈玄风道：“巫云山的地脉原本就灵秀，是后来才被魔气浸染的。千竹涧地处低洼，又有这万亩竹林挡着，魔气不容易进来。不过巫和环族的人常在这一带出没，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众人沿着溪流朝下游走。越往前走，竹林越密，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刘小武折了一根竹枝探路，柳清玄走在最前面。慕容雪被护在中间。她的紫色光晕已经收了起来，只在掌心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光。她说：“青螭全图上标注过，千竹涧的尽头有个叫‘百家洼’的地方。过了百家洼，再往南走几里就能上回三贤村的官道。”

柳清玄点点头。他记得图上确有这个地名。那图上的百家洼四面环山，地势低洼，是附近几个村子在山中的最后一片缓冲地带。严三曾提过，那地方因水源充足，早年间还有几户人家住在那里。后来魔族闹起来，人就都迁走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林渐疏。前方的山势缓缓下降，几间破旧的茅草屋出现在山坡上。那些屋子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面歪斜的土墙和几个大窟窿的屋顶。草长得比人还高。一股子荒凉破败的气息迎面扑来。这便是百家洼了。柳清玄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带着众人绕到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那几间破屋。他的旋同左眼已开，只见屋中空空荡荡，并无活物。倒是那洼地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具已经半朽的木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葫芦。那些葫芦中有一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着，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柳清玄心想，这地方荒废已久，怎么会有这么个架子？他正要说话，却被慕容雪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有人。”慕容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双眼睛望向东边的竹林。

柳清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竹林边缘的小路上，果然有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他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为首的人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披风，头上缠着黑布，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每个人都背着弓箭，手里拿着几根削得尖尖的竹矛。

“巫和环族的猎队。”陈玄风一眼认了出来，低声道，“五人。带头那个叫‘木柯’，我上次跟师尊来巫云山时见过他。这人不是普通的猎手，他是巫和环僔手下的巡山头目。别看他瘦瘦小小，力气大得很，能把一头野猪活活掐死。”

众人伏低了身子。好在高坡上杂草茂密，那几人并没有发现他们。木柯带着手下走到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那串风干的葫芦。他伸手摘下其中一个，摇了摇，又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又死了三个。”木柯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竹片刮锅底，“这百家洼，真是越来越不养人了。”

他身后一个手下道：“头儿，这葫芦里装的是啥？神神秘秘的。族里那些老东西一到晚上就对着这葫芦拜，跟拜祖宗似的。这地方不会真有鬼吧？”

木柯将那个葫芦挂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鬼？这世上能有人可怕吗？这葫芦叫‘人魂瓠’，巫和环一族的先人留下的话。说人死之后，若无人收尸，魂魄就会钻进这葫芦里。以前这洼子里住着的人，每死一个，就往树上挂一个葫芦。葫芦越多，说明死的人越多。我阿爷说，这里原来挂着百十个葫芦。如今只剩这十来个了。”

他叹了一声，转身道：“回去吧，今日没有野物的踪迹。族长还等着我们回话。”

说着，他忽然停住脚，偏过头，朝柳清玄等人藏身的高坡望了一眼。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像蛇一样扫了过来。柳清玄心中一惊，以为是慕容雪的紫光或者王虎的呼吸声被发觉了。他按住凝霜剑柄，已经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但木柯只是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朝身后众人道：“山里的风大，都把嘴闭上。别乱说话。走。”

那几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东边的竹林里，众人才松了口气。王虎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家伙的眼睛怎么跟蛇一样，扫过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玄风道：“巫和环族的人，天生对山里的气息敏感。他们很可能没有发现我们，只是习惯性地警戒。但此地不宜久留。木柯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巫和环族已经将巡逻的范围扩展到了百家洼。我们若再往前走，很有可能与他们的另一支队伍撞上。”

柳清玄道：“那老槐树下的葫芦架，你怎么看？”

陈玄风沉吟道：“人魂瓠是巫和环族的一种古老风俗。他们把死者的魂魄装进葫芦里，挂在树上，让山风将魂魄带走。这里原本有几户山民，想必也是巫和环族的分支。后来死的死，走的走，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了。那葫芦架，倒成了百家洼最后的墓碑。”

慕容雪听了，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她轻声道：“那些死去的人，魂魄若真进了葫芦，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我方才听那木柯说，又死了三个。这葫芦的数量，怕是又要多了。”

刘小武道：“巫和环族的族长巫和环僔，据说与魔族有些往来。他们族里最近也不太平。死人？他们死的，怕不全是天灾。”

柳清玄没有接话。他心中隐隐觉得，巫和环族的内部似乎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复杂。木柯方才那句“这世上能有人可怕吗”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慕容雪刚得了传承，众人又累又伤，必须先离开这危险之地。

“走吧，我们绕开百家洼，从西边的山坡翻过去。”柳清玄最终下了决定。他展开青螭全图，快速扫了一眼，确定了路线后，便带着众人朝西边行去。

绕过了百家洼，又是一片野竹林。这里的竹子不如千竹涧里那么高，竹节处却生满了锋利的竹刺，稍不留神便被划伤。好在众人身上都穿着厚实衣裳，又有气原护体，倒也不大碍事。只是王虎走得急，脸上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他也不吭声，只闷着头往前走。

出了竹刺林，前方是一片向阳的荒坡。坡上长满了野菊花，金黄一片，在晨风中摇摇曳曳。花丛间有几条野兔窜来窜去，见了人也不大怕。此处的魔气已经极其稀薄，几近于无。众人知道，他们总算真正走出了巫云山的范围。

“再往南走，就是三贤村的地界了。”陈玄风指着远处一道熟悉的矮岗道。那岗上长着几棵野栗子树，树下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贤村”三个大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柳清玄望着那石碑，心中生出一阵不真实的感觉。昨夜他们还在暗河深潭里与螭龙搏斗，此刻却已经踏上了三贤村的土地。仿佛那巫云山的凶险都成了一场梦。

“我们回来了。”他说。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王虎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捂住了腰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刘小武拍着他的背，说：“别笑了，再笑伤口裂了，看你怎么走路。”

几人沿着矮岗下去，越过石碑，踏上了回村的小路。

还没到村口，远远便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那人不高，圆圆的肚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见了他们，也不意外，只慢悠悠地道：“回来啦？老朽就说，你们今天天亮前能出来。还算争气。”

曹春、刘氏和曹凡宇也从客栈里跑了出来。曹凡宇抱着一个大大的甜瓜，跑得太急，在门口摔了个跟头，甜瓜滚出老远。他不管疼不疼，先爬过去把瓜捡起来，抱在怀里朝柳清玄跑来，一边跑一边喊：“柳大哥！我就知道你们能回来！给，这个最大的，我藏了好几天，谁都不给！”

柳清玄接住扑过来的曹凡宇，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远处刘氏已经抹起了泪。曹春笑得合不拢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去灶上多添几个菜，今天谁都不许走！”

严三站在路边，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等大家簇拥着柳清玄等人进了客栈，他才慢悠悠地跟上去。经过柳清玄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眉心的魔气没散尽，一会儿来我那儿一趟。”

柳清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照过溪水时确实看见那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黑色，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他朝严三点了点头。严三便不再多言，背着手走了。

这日中午，友来客栈里比过年还热闹。刘氏端出来的菜摆满了一整桌。除了腊肉、腌菜和炒蛋，还有曹春不知从哪抓来的一只山鸡。曹凡宇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柳清玄夹菜，也不管他吃不吃得下。慕容雪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王虎吃得满嘴油光，连陈玄风都难得地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慕容雪被刘氏拉去后院梳洗，王虎和陈玄风回屋换药。刘小武在院子里教曹凡宇耍刀，曹凡宇有模有样地比划着，逗得刘氏又笑又骂。柳清玄则去了客栈西边不远的一间石屋。

那是严三在三贤村的住处，也是他的打铁铺。门半掩着，屋里炉火正旺。严三蹲在风箱边，呼哧呼哧地拉火，头也不抬地道：“坐。把门带上。”

柳清玄在屋里的小竹凳上坐下。严三从炉子边站起来，用铁钳夹起一块通红的铁条，放入冷水中，“刺啦”一声，白汽腾起。他做完这套，才看向柳清玄，说：“把头抬起来。”

柳清玄依言抬头。严三凑近了看他的眉心，看了好一阵，又用两根粗糙的手指贴上去按了按。那手指虽粗糙，却稳得惊人。最后他道：“是那噬影卫的魔蛇劲。你那天晚上在村口中的招。这小子出手挺毒，这魔气若一直留着，会慢慢蚕食你的神智。日后再受重伤，它就会趁虚而入。”

柳清玄问：“怎么驱除？”

严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罐，扔给他：“这是‘醒神散’。每天早晚各取一点，和着酒擦在眉心。配合你自己的无为心法，慢慢就能逼出来。但至少需要七天。”

柳清玄接过瓷罐，道了声谢。

严三又坐回他那条矮凳上，点了一锅烟，吐出一口青烟，缓缓道：“我听小刘说，那女娃子的伤全好了？还得了祖上的传承？”

柳清玄点头：“是。紫阴仙人的洞府，我们找到了。”

严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抽着烟，眼睛望着炉火，过了好半晌才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去天山，还是去巫云山？”

柳清玄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凝霜剑上，那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忽明忽暗的光。片刻后，他抬起头，道：“去巫云山。赤血天魔还在那里。我们欠下的血债，也该有个了结了。”

严三磕了磕烟灰，道：“好。那便去。不过走之前，你那剑得修一修。这剑好是好，可惜轻了点，跟你不太合。老朽给你改一改，加点东西进去。就当是送你上路的礼。”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柳清玄却知道，严三一出手，绝不是寻常之物能比的。他没有推辞，只郑重地道：“多谢前辈。”

严三笑了。那笑里有几分难得的暖意。他拍了拍柳清玄的肩膀，道：“去吧。今晚好好歇着。明天，老朽再给你上一课。”

柳清玄起身告辞。走出石屋时，太阳已经西斜。三贤村在暮色中安静地卧着，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如一条条回家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短暂的宁静，将会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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