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断魂涧

一脚踏入涧底，柳清玄就后悔了。

那层灰雾看着轻飘飘的，人一进去却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冷意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缝里。那种冷与天山的风雪不同。天山的冷是干冽的，吹在皮上，冻的是身。这里的冷却是湿黏的，像从地底渗上来的，浸的是魂。柳清玄只觉得两腿发沉，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白骨堆仿佛活了过来，在灰雾中微微蠕动。

“这雾有古怪，大家别散开！”柳清玄低声喝道，立刻催动体内气原，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气。他回头去拉慕容雪。慕容雪脸色发白，但掌心的紫色光晕已经亮了起来。她把那只发光的手微微抬起，紫光如水波般荡开。说来也奇，紫光过处，那灰雾如被烧红的针尖刺中，纷纷朝两旁退去，众人的精神也随之一振。

“都往我这边靠。”慕容雪道。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清亮，像这片死地里唯一活着的风铃。

五人紧紧聚成一团，以慕容雪为中心，慢慢朝涧的深处挪去。那灰雾在前方不断退开，又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像永远也甩不掉的尾巴。脚下的白骨被踩得“咔嚓咔嚓”响。那些骨头什么都有：牛的、羊的、山中野兽的，还有人的。有些还带着断裂的兵器，锈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偶尔有几只灰白的小虫从骨缝里钻出来，飞快地爬过脚面，叫人汗毛倒竖。

“这地方到底死了多少东西？”王虎牙关打战，不知是冷还是怕。他低着头，尽量不看脚下。可越不想看，那些东西越往眼里钻。他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跳，险些撞翻陈玄风。

“怎么？”陈玄风忙扶住他。

王虎指着前面，嘴唇哆嗦：“那……那有个人……”

众人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灰雾之中，果然有个人影。那人影半坐半靠在沟壁上，双腿被碎石和白骨掩了大半。柳清玄按剑走近两步，紫光移过去，才看清那是一具尸体。确切地说，是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修士。他身上的道袍烂得只剩下几片布絮，贴在灰白的骨架上，一张脸已经风化成半骷髅的状态，两个眼窝黑乎乎的，嘴巴张着，像在无声地喊叫。

但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柄剑。那剑斜插在身前的碎石中，剑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却仍能看出昔日的锋锐。剑柄上刻着一个字，被灰土盖住了，柳清玄伸手轻轻擦去，露出一个古体的“李”字。

“抗魔八士！”陈玄风失声道，“这剑柄上的标记，是当年抗魔八士才能拥有的‘诛魔剑’！前辈，这人是抗魔八士之一！”

柳清玄心中一震。李成义是抗魔八士。眼前的这位李姓修士，十有八九也是那八人中的一员。他单膝跪地，朝那具遗骸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慕容雪和刘小武也跟着跪下。王虎还愣着，被陈玄风拉了一把，也忙不迭地跪了下去。

拜完后，柳清玄才细看那柄剑。剑已锈得不堪再用，但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极小的灰白色珠子。那珠子蒙着灰，却隐隐透出一点幽光。他不敢贸然去碰，正要起身，慕容雪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还有话。”慕容雪轻声道，目光落在那具遗骸上，神色凝重。

“什么？”

慕容雪没有解释。她闭上眼睛，将掌心轻轻覆在那颗灰白珠子上。紫光缓缓浸入珠子，那珠子猛地亮了一下，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从珠中浮出，飘在那具遗骸面前。虚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憔悴，却仍带着一股不屈的刚毅。他没有看众人，只是望着前方，像在望着某个极遥远的地方。

“吾乃抗魔八士李长空。追魔至此，中伏身死。此涧乃魔气汇聚之地，白骨成山，冤魂不散。后来者若见此珠，切记：勿在此地久留。涧底有‘骨煞’。每逢雾起，骨煞必出。吾力战不敌，陨于此。吾有遗愿未了，烦请将吾剑上之珠，交予我义弟李成义后人。大恩不言谢。走！”

虚影说完便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那灰白珠子也黯淡了下去，从剑柄上脱落下来，“啪”地一声落在柳清玄的掌心。他握住那颗珠子，只觉珠子微凉，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李长空……李成义的义兄。”刘小武喃喃道。他蓦地想起师傅在世时，曾含糊提过一个姓李的前辈。李成义当年就是受那位义兄的影响，才走上了抗魔之路。想不到那人竟死在了这里。

“骨煞……”陈玄风脸色铁青。他抬头望向四周，那灰雾不知何时已经浓了许多，四周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像是死了。他哑声道：“我听说过。骨煞是积怨而生的魔物，专以白骨为躯，吸食过路生人的精血。这种东西不在魔族名册之中，因为它没有神智，只有本能。它……我们快走！”

话音未落，脚下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忽然动了。

那些骨头不是朝外散开，而是朝中间聚拢。一大片灰白色的骨头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飞快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尊由白骨拼成的巨物从灰雾中立了起来。那东西约莫有一丈多高，形如一只趴伏的巨蝎，浑身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骨头，头颅的位置嵌着一个硕大的兽颅，两个空洞的眼窝里各燃着一团惨绿色的火焰。它的“嘴”是一根巨大的兽类下颚骨，张开时发出“咔啦咔啦”的怪响。

“这就是骨煞！”陈玄风吼道，“别和它打，它的身体散了还能再聚。快往东跑，东边雾气薄些！”

柳清玄抱起慕容雪，发足便奔。这五人在骨堆与碎石间拼力逃命。那骨煞发出一声不似世间所有的尖啸，挥动一条由兽骨和肋骨拼成的巨尾，裹着腥风扫来。刘小武和王虎同时跳起，那巨尾从二人脚底下扫过，只差半尺就拍在他们身上。扫过的地面被抽出一条半尺深的沟壑，碎裂的骨头如箭般迸射出去，打在石壁上“噼啪”乱响。

陈玄风边跑边回头，见那骨煞紧追不舍。它庞大臃肿，却在骨堆上移动极快，像一条在腐肉中穿行的蛆虫。刘小武试着朝它扔了一颗烟障丸，那浓烟对它毫无作用，它甚至没有停顿。王虎急道：“这鬼东西连烟都不怕！”

慕容雪在柳清玄背上忽然喊道：“放我下来！”

柳清玄不肯：“别胡闹！”

“我不是胡闹。紫阴仙光能净它！它的身上有浓烈的怨气与魔气，紫阴仙光正是克星。但我需要站定施法，它追得太快，我使不出来！”慕容雪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笃定。

柳清玄一咬牙，将慕容雪放下来，转身拔剑，对刘小武和陈玄风道：“我们拖住它，给雪儿争取时间！”

刘小武与陈玄风同时应声。三人不再逃，反而迎着骨煞冲了上去。柳清玄的凝霜龙脊出鞘，剑光如寒龙出水，朝骨煞的头颅斩去。那骨煞挥起一条由人骨拼成的手臂，与剑光撞在一起。白骨碎裂，剑势也偏了开去。刘小武从旁攻上，双刀直取它腹下那堆最密集的骨头。火刃烧得骨头“噼啪”作响，骨煞吃痛，发出凄厉的尖啸，又一条骨臂朝刘小武砸下。刘小武就地一滚，堪堪躲开。陈玄风不声不响地摸到骨煞身后，独臂持刀，狠狠砍在它的一条“腿”上。骨节断裂，那东西的身形歪了一下，但很快又有新的骨头从地面上飞起，补了上去。

“它在这儿是不死之身。只能拖，不能杀！”陈玄风边打边退。

慕容雪就站在不远处，双掌在胸前翻飞，紫光越来越亮。她的口中低吟着古老的咒文，每一个字都像从她血脉中浮出来的一样。那枚紫阴神晶在她掌心浮现，与她的仙气交相辉映。紫光渐渐凝成了两个光球，比她在溪下村毁汲元桩时还大了一圈。

“让开！”慕容雪一声低喝。

三人闻声朝三个方向急退。慕容雪双掌推出，紫光如两条光龙，一左一右咬住了骨煞的头颅与胸口。那骨煞发出一声不像生物的尖啸，整副身躯开始剧烈扭动，那些拼成身体的骨头如被抽了筋的积木，纷纷脱落、崩溃、碎裂。两团紫色光球在它体内不断扩散，像火焰一样将那些灰白的骨头一片片吞没。

骨煞发出最后一声嚎叫，整个身体轰然塌下，化作无数碎骨，散落在灰雾之中。那两团紫色火焰仍在地上烧了一瞬，才慢慢熄灭。灰雾被紫光冲开了一大片，露出了沟底斑驳的石壁和几缕久违的天光。

慕容雪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朝前栽去。柳清玄飞身过去，将她扶住。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还……挺厉害的，对吧？”

柳清玄看着她，又气又心疼，最终只吐出一句：“下次不许这样了。”

“那你别再让那东西追我。”慕容雪小声回道。

刘小武走过来，朝那堆散落的骨头里踢了踢。骨堆中再没有动静。陈玄风却望着更深处，眉头紧锁：“骨煞虽灭，但这涧中的怨气非一日之积。方才那灰雾只是被暂时冲散，过不多久还会合拢。我们得赶快出去。”

众人不敢耽搁。柳清玄重新背起慕容雪，五人继续朝东边奔去。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灰雾果然从两边慢慢合拢过来，但已经远不如先前那般浓烈。天光从前方透进来，照在那些白骨上，竟有些刺眼。他们加快脚步，终于冲出了断魂涧的口子。

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乱石滩。滩上生着几株扭曲的老松，松针枯黄，像被火燎过。再往前看，是一道缓缓上升的山坡。山坡尽头，一堵漆黑如墨的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那墙极高极陡，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冷冽的光。山风从墙上倒卷下来，带着一股极强的魔气。

“那就是魔族老巢最外围的‘铁壁崖’。”陈玄风哑声道，“过了铁壁崖，便是赤血天魔的地盘了。”

柳清玄把慕容雪放下来，抬头望着那面黑沉沉的绝壁。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这一刻起才正式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灰白色的珠子。李长空，李成义。这两条血脉，一个死在涧中，一个死在村外，都没能看到魔族覆灭的那一天。他收紧了拳头，将珠子贴身藏好。

“走。找个地方歇一歇，今晚我们过不去。”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沉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等天黑了，我独自去看看铁壁崖下的巡逻换防。明日天亮前，我们一定要过去。”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柳清玄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刘小武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柳兄说能过去，就一定能过去。咱们跟着就是了。”

天边，暮色西沉。巫云山的夜，又要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