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追兵与残火

石室里的空气又潮又冷，从洞道深处涌上来的风呜呜地响，裹着那老妇人尖啸的回音，像一群野鬼在身后狂追。众人来不及歇透，便又相互搀扶着沿那螺旋石阶往上爬。陈玄风伤得最重，胸口被那老妇人扫中一下，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他肺里扎。他一声不吭，只把牙关咬得咯咯响。王虎和刘小武一左一右架着他，把大半的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慕容雪走在最前面照路。她的紫光阴已经极淡，像风里的一星残烛。可她还是把那只手高高举着，因为后面的人需要光。柳清玄跟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提着凝霜龙脊，一手反扶着洞壁，每走一段就回头望一眼。那下面的红光还在，只是不再一明一暗地跳了，而是如被激怒的野火般朝上翻涌。

“追来了。”柳清玄低声道。他听见了，下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而是许多许多个，踩着水、踏着碎砖，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正沿着洞道向上卷来。

“快！就快到洞口了！”刘小武在后头喊。他干脆把陈玄风整个背了起来，王虎在旁边扶着。陈玄风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死死揽着刘小武的脖子。柳清玄转身要去帮他们，慕容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开路！别回头！”

柳清玄咬咬牙，抢到最前面。石阶已到了尽头，前方的洞口透出暗红色的天光。他一脚跨出去，外面正是谷地西侧那处神秘的洞口。血月仍悬在天上，却比他们进洞时更红了，红得发紫，像要滴下血来。几支火把从远处快速移动，正朝这个方向包抄。

“别从原路回去。往西边山壁上走！”柳清玄当机立断。那西侧的山壁虽然陡峭，但裂缝和凸石极多。他们若攀上去，那些魔兵未必敢在夜里追得太高。更重要的是，上面视野好，便于观察，也便于另找退路。

刘小武将陈玄风从背上放下来，几人推着、拉着、架着，朝西边山壁摸去。魔兵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慕容雪已经连路都看不大清了，全凭柳清玄在前面拽着她的手。她的脚在碎石上磕了好几下，跌跌撞撞。王虎急得骂了一句，索性转到她另一边，把她也架了起来。

“快到山壁了！”柳清玄喊。那山壁已经近在眼前，黑乎乎地拔地而起，像一道通天的墙。他伸手一探，抓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试了试，还算结实。他将慕容雪先推上去，又回头去接刘小武他们。陈玄风几乎是被王虎从底下顶上去的。等柳清玄最后一个攀上山壁时，魔兵已经到了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几支箭呼啸着射上来，钉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柳清玄带着众人又往上爬了数尺，翻进了一道斜斜的岩沟里。那岩沟不深，仅容人半蹲着藏身，从下面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几人挤在一起，气都不敢大声喘。追兵在下面骂骂咧咧，火把光在崖壁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只滚烫的手在摸他们的影子。

过了好一阵，火把光才渐渐朝东边去了。追兵显然以为他们往谷外跑了，没有往山壁上搜。柳清玄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暗哨，才招呼众人起来。他们贴着崖壁，慢慢朝北面挪动。那方向有一座较低的山鞍，可以翻到万魔谷西北角。之后的路，柳清玄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他们现在人人带伤，尤其是慕容雪和陈玄风，若不尽快找一个能遮风避寒的安全之所，恐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但万魔谷处处杀机，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正想着，岩沟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嗒、嗒”声，像石头敲在山壁上的声音。那声音短而快，重复了三遍，又停了片刻，又重复了三遍。柳清玄立即挥手让众人停住。他握紧剑，循声看去。在岩沟尽头有一处极窄的裂缝，那声音正是从那裂缝里面传出来的。裂缝口挡着半块黑布，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那里有个口子。

那“嗒嗒”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柳清玄听清了，那是有人在用石头轻敲岩壁。不像是无意识的，反而像一种有规律的暗号。刘小武也凑过来，低声道：“像我们武义村猎户在山里的接头暗号。一长两短，等三下。他是在问有没有人。”

柳清玄略一沉吟，从脚边摸起一颗小石子，也在岩壁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片刻后，那裂缝后面的声音停了。又过了几息，那半块黑布被一只手拨开。那手黑乎乎的，布满泥污和干涸的血痂，瘦得只剩皮包骨。然后从裂缝里露出半张脸来。那张脸消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可怕。

“你们是从下面逃出来的？”那人小声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像被人塞过一把石子。他说的不是官话，带一点巫和环族的口音。

柳清玄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这里？”

那人没有缩回去。他往柳清玄他们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在慕容雪的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说：“我叫穆勒。穆家村人。三天前刚从万魔殿下面逃出来。你们跟着我来，别出声。”说完他就缩了回去，但那只手还伸在外面，做了个“跟”的手势。

柳清玄与刘小武对视一眼。陈玄风强撑起头，也点了点头。他们别无选择。那裂缝虽窄，但挤一挤还是能过去。众人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极暗极窄的岩间通道，有些地方要伏着身子爬。穆勒在前面带路，像一只在黑地里生活了多年的岩鼠。他爬得极快极轻，每隔几丈就停下来用石头敲一下岩壁。柳清玄发现，越往里面走，那通道越宽，头顶也越空，最后竟能站直了身子。

穆勒停在一处转弯处，回头等他们。众人聚齐后，他又往前带了一小段，终于到了一处颇大的岩洞。洞顶不高，却很阔，像个天然的浅盒子。洞中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堆着几只用藤条编成的篓子。十几个破碗和瓦罐散落在四周。中间生着一小堆火，那火极小极小，只有三根细柴架着，却把整个岩洞照得暖烘烘的。火的周围还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皆和穆勒一样，瘦得像竹竿，穿着破破烂烂的黑布衣。他们见有人进来，都下意识地往火堆边缩了缩，眼中满是警觉与恐惧。

穆勒朝他们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又指了块地方让柳清玄等人坐下。他转身从一只藤篓里翻出几个黑乎乎的薯根，用一根树枝穿了，放在火上慢慢烤。那火光很小，却让这满洞的伤者和病者都多了一丝生气。

“你们是从风隐村那边来的？”穆勒忽然问了一句。柳清玄一怔。他仔细打量穆勒，这才发现这人的脸上，除了一层泥污和结痂的伤口外，那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熟悉。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半晌后猛地想起来。风隐村后山有个猎户，叫穆老七。那人沉默寡言，以打猎为生，常年在山中独来独往。穆勒与那穆老七，像了七八分。

“我是柳清玄。”他说，“风隐村，慕容雪。”他指了指身旁的慕容雪。慕容雪早已力竭，靠在岩壁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穆勒的身子一颤。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像有什么被点亮了。他喃喃道：“原来……是我妹妹说过的人。你们是慕容家的。我阿姐前年被抓去给魔族当苦工，死在万魔殿下面。我找了她三年。三年前，就是风隐村的人把我从西山坡上捡回去，救了我一命。那家人姓慕容。”

慕容雪轻轻“啊”了一声。她记得，三年前爹爹确实救过一个上山采药时坠崖的外乡人。那人伤好了之后就走了，一句话都没留。原来他一直在找自己的姐姐，原来他早就被魔族抓过，原来他逃出来之后，又自己潜进了这吃人的山。

“我逃出来以后，又来了。”穆勒低声说，把烤好的薯根分给众人，“因为我看见，还有人被关在下面。我答应过他们，会带人回来救他们。”

柳清玄接过那根烤得半焦的薯根。那薯根又苦又硬，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要把穆勒这句话也嚼进去。

“那下面关着多少人？”刘小武问。

穆勒道：“我逃出来的那个洞里，还有十几个。都是这些年从各处抓来的。有巫和环族的，有山下村子的，也有像你们这样的修行人。他们被魔族逼着挖地下的暗渠和栈道。每天都有人死。我阿姐就死在我面前。”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握薯根的那只手，骨节已经泛白。

“万魔殿下面那个老妖婆……”王虎刚起了个头，穆勒就点头：“绿眼姥姥。她看着老，腿脚比鹰还快。你们遇到她了？”

刘小武苦笑：“还打了一架。要不是命大，这会儿已经躺在那儿了。”

穆勒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有惊异，也有敬佩。他正想再说什么，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那是他们在岩沟里听过的暗号。穆勒立刻站了起来，猫着腰走到洞口，用同样的节奏回了一下。片刻后，一个矮小的妇人钻了进来。她背后还背着一个裹在黑布里的小孩。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露在黑布外，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怎么才回来？”穆勒低声问。

那妇人气喘吁吁，压着嗓子道：“下面又封了。魔兵从西面山道开始搜山。我绕到了南边的柴堆后面才爬上来的。穆大哥，后半夜这山洞只怕也不安全了。那些人带着猎犬，闻得出来。”

洞中那几个缩在火边的人闻言都慌了。一个年纪小的已经“哇”地哭了出来，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捂住嘴。穆勒脸色铁青，回头看了看洞中这些老弱病残，又看了看柳清玄等人。他忽然走到角落的一只藤篓前，从里面取出两个裹着干草的包袱，打开。一个包袱里是几块黑色的石头，形状不一，表面泛着淡淡的油光。另一个包袱里是一卷极薄极薄的兽皮，上面用炭画着许多线条。

“这是我从下面偷出来的。”穆勒道，“这兽皮上画的，是万魔殿下方的水路和石牢。这些黑色的东西，是‘黑硝石’。沾了火就炸。我本来想，再找几个人，就去把下面的牢门炸开，把人都带出来。可如今连出洞都难了。”

柳清玄盯着那卷兽皮，又看了看那些黑硝石，心中如翻江倒海。他知道，若是此刻退出去，凭他们五个人和这一洞老弱，最多只能保自己平安。可这万魔殿下面的石牢里还有活人。那些人撑不了几天。赤血天魔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山，可在这阴影之下，还有穆勒这样不肯认命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望向洞中每一张在火光里明灭不定的脸。然后他说：“我们不走了。等追兵过了这阵，我们跟你们一起，去把下面的人救出来。”

慕容雪靠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上。那手冰凉，却比世上任何誓言都更坚定。

刘小武把刀插在地上，道：“算我一个。”

王虎也道：“我也是。”

陈玄风半靠在岩壁上，费力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天山的陈玄风，还没死呢。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穆勒的眼眶红了。他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哑声道：“好。等后半夜。后半夜，我们干。”

那堆小火烧得正旺，把满洞的黑暗都逼得退后了一步。万魔谷的血月还在外面挂着，可这山腹中，像已经有一簇火，要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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