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隐河古舟

柳清玄没有迟疑，猛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底。黑沙河支流的水冷得人头皮发紧，可他心里明白，慕容雪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万魔谷，陈玄风他们能不能带着那些人逃出生天，甚至他们三个人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全看这条被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隐河还能不能走。

他贴着河底，朝那处裂口游去。裂缝极窄，像一张被石头压住的嘴，只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他把手探进去，十指扣住边缘，用力一掰。那河底的石板不知是被水泡软了，还是本就质地发脆，竟真的让他掰开了一大块。裂缝变宽了，露出一个半人多高的暗口。一股温热的水流从里面涌出来，与外面的冷水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气泡。柳清玄回头朝水面上打了一个手势，刘小武和穆勒紧跟过来。三人鱼贯钻入暗口。

暗口里面极窄，仅容一人匍匐。柳清玄在最前，双手在前方探路。那水道弯弯曲曲，两壁全是滑腻的水苔，稍一用劲就会打滑。他只能把手指抠进石缝里，一点一点往前送。好在旋同左眼在水下也能视物，那浅蓝色的幽光从更深处透过来，像一只极温柔的手在黑暗中牵引着他。

约莫游了十几丈，水道陡然下坠。柳清玄整个人被水流带着向下一沉，旋即被一股温暖的暗涌托了起来。他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这哪里是水道，分明是一条地下的河。河水温润如汤，颜色极清，呈现出一种极淡极淡的蓝绿，像月光化成了水。河面不宽，约莫两丈有余，却极深。河壁上生满了浅蓝色的莹石，光从那些石头上渗出来，把整条暗河照得如同一个沉在海底的梦。有些莹石大如人头，有些小如鸽卵，层层叠叠地嵌在石壁里，像凝固的星河。

“这就是隐河。”穆勒浮出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撞在石壁上又折回来。那一刻，连这个满身是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都像重新变回了孩子。

刘小武也钻了出来。他大口吸着这里的空气。那空气又暖又潮，混着岩石与莹石的微光味，不似外面的硫磺与腐臭。他转着头四处张望，道：“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快看。”柳清玄指着前方。河面上，十几条细长的黑影静静浮着。那是一些用整根巨木凿成的独木舟，船身狭长，船首微微翘起，表面涂着一层黑得发亮的胶漆。不知在水上漂了多少年，竟然没有朽烂。有几条已经倾覆了，半沉半浮，像睡着的水鸟。还有几条排成一列，贴着河岸，被一些粗大的藤绳拴在石壁上，藤绳上结满了白色的霜花，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这是古人用的‘送灵舟’。”穆勒声音微微发颤，“巫和环族的老辈人，人死之后，就把尸身放在这种小舟上，推到隐河里，任它往下漂。他们说，这河通往山神住的地方。原来都是真的……这河就是山神的血脉。”

柳清玄游到最近的一条独木舟旁，用手按住船沿，轻轻一纵，翻身坐了进去。舟身微沉，在水面上轻轻一荡。那船吃水不深，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三个人也勉强。船中积着浅浅的一层清水，水底沉着几片发白的枯叶。他伸手在船底一探，竟摸到了两片磨得极薄的石片，像桨。他举起来，那桨通体发青，边缘磨得圆润光亮，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划水。

“能用。”他说，“这船没坏。我们划回去，把人都接过来。”

刘小武和穆勒也各选了一条舟，翻身坐了上去。柳清玄为他们示范，用那石片划了几下。隐河的水流平缓得不可思议，石桨划下去，水波温柔地荡开，连水花都不起。这河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只等人来惊醒。

三人划着送灵舟，朝回头的方向而去。这条河与上方的黑沙河道并不完全平行，中间有一段要经过一个巨大的洞厅。洞厅里的莹石比别处更密更亮，把整片水面照得如同白昼。河两岸有石台，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陶罐。有些陶罐已经裂了，里面流出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穆勒说，那是骨灰。当年他的族人把先人的骨灰放在这里，让山神守护。百年千年，再也没有人进来。所以他们刚才说话，才会像在唤醒一群沉睡的魂。

柳清玄把手伸进河水里，水是温的。他突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埋在地下，却比上面的万魔谷要干净太多。也许正因为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那些被魔气折磨的人，才没有彻底失去活下去的念想。

他们从洞厅穿过，继续向南。水路的尽头，是一道极陡的石坡。石坡上凿出了一级级台阶，台阶通向一个半圆形的石台。石台旁边又有一条窄窄的水道，水声极轻，与他们来时的路线完全不同。柳清玄辨认出，那台阶上方，应该就是他们藏身的那片山腹。穆勒说：“我以前就觉得这山底有东西。每次雨下得大时，洞里能听见水声。原来那水声就是这条河。”

三人弃舟上岸，沿着台阶爬上去。越往上，空气越冷。等他们从一道极窄的石缝中挤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居然回到了穆勒藏身洞下方不远处。那洞口就在几十步外，被几块大黑石挡着。

“快。”柳清玄催促。

三人飞快地跑向洞口，穆勒用暗号敲了敲。过了好一阵，洞口才探出半张脸。是那个被留下来照顾孩子的老人。他一见是穆勒，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抖着嗓子说：“你们可算回来了。后面……后面那些魔兵又上山了。搜了好几次。我们都不敢呼吸。”

柳清玄问：“有被发现吗？”

老人摇头：“没有。可刚才有两条猎犬走到洞外头，闻了半天，叫了。又被人拉走了。我怕他们再来。”

穆勒脸色一紧，朝洞中一招手：“都出来。快。我们有路了。跟着我走。一个都不许掉队。”

洞中的老弱和少年们纷纷爬起来。那个背孩子的妇人也跟着。他们虽然害怕，可听到穆勒说“有路了”，一个个眼睛里都亮起了光。不到片刻，人都齐了。柳清玄让刘小武在前引路，穆勒殿后，自己居中策应。那石缝极窄，好在这些人瘦小，挤挤都过得去。孩子也乖，一声不吭地趴在母亲背上，只把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众人沿着台阶下到石台，又分批登上那几条送灵舟。柳清玄数了数，加上他们三个，一共十七人，用了六条舟。好在这河面虽不宽，却极平稳。刘小武和穆勒各划一船，柳清玄划在最前面。那些没有桨的，就用带来的木板和手划。好在隐河的水流温顺，连那些瘦骨嶙峋的囚犯也能勉强划动。

六条黑色的小舟，载着十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满壁淡蓝的莹石光中，缓缓向南漂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轻轻划破水面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回荡，像远古的安魂曲。慕容雪若在这里，定会用紫阴仙气为这些人安抚心神。可她不在。柳清玄只有让自己更稳一些，更沉一些，让身后那些人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不灭的火。

他们再次穿过那个洞厅时，那些摆满骨灰罐的石台在水光中显得庄严而静穆。穆勒在舟上朝那些陶罐合十。几个少年也学着他的样子，合起了手掌。柳清玄也低下了头。他知道，这些白骨，都是巫和环族的先人。他们的后裔流离失所，被魔族驱赶、奴役、屠杀，而他们的魂，仍在这条隐河中守着，安静地等。

突然，船队后方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进了水里。柳清玄猛地转头，只见他们来时的石台上方，黑乎乎的水道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往下爬。那东西四肢极长，全身漆黑，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大蜘蛛。它爬得极快，转眼就落到了石台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在水边停了一瞬，然后“扑通扑通”地跳入水中，朝船队飞快游来。

“水猴子！”穆勒嘶声叫道，“是魔族放的追兵！它们会拆船！快划！”

柳清玄猛一回头，手中石桨发力，船首如箭般蹿出。刘小武也疯了似的划。可那些水猴子的速度更快，转眼就追到了最后一条船边。一只水猴子从水中跃起，两只利爪扣住了船尾，用力一拖，那船顿时横了过来。船上的人吓得尖叫起来。穆勒拔出一柄从魔兵身上捡来的短刀，一刀剁在那水猴子的爪子上。黑血喷出，那怪物尖啸着跌回水里。可更多的水猴子围了上来，黑压压一片，把最后一条船团团围住。

“别停！往前划！”柳清玄大喊。他把石桨往船底一插，抽出凝霜龙脊。剑光在这蓝莹莹的河面上划出一道银虹。他从船头跃到最近的船上，又一跃，落到了最后那条船上。剑随身走，一剑将一个探出水面的人形怪物斩成两段。那怪物的血乌黑如油，落在河面上像开了几朵黑花。

“都趴下！抓牢船沿！”他朝船上的人喊道。然后他提剑在船尾连斩数剑，将三只水猴子逼退。那些东西在水里如泥鳅般灵活，但似乎极怕凝霜剑上的寒光。剑一过，水面上便凝起一层薄冰。那些水猴子碰着薄冰，便发出“吱吱”的怪叫，缩回水中。

刘小武也从自己的船上点了火。这里空气湿暖，他试了三次才把刀口点着。两条赤红的火刃在蓝光中格外刺目。他跃到最后一条船上，与柳清玄背靠背。两把剑，两把刀，一冷一热，将那些水猴子死死挡在船后。穆勒则带着其他人把船划得飞快。

船队终于冲出了那片开阔的洞厅，进入了一条较窄的河段。那河段的水流骤然加快，带着船队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涌去。水猴子追了一段，竟不敢再往前。它们攀在洞壁两侧，朝他们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被水流声吞没了。

柳清玄和刘小武双双瘫坐在船尾，浑身湿透，像从黑水里捞出来的。刘小武的刀火已经灭了，刀身上还在冒着热气。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鬼地方……连猴子都成精了。”

船队顺着急流向前冲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河面又缓缓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个极亮的光点。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占据了整个视线。是阳光。真正的、人间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阳光。他们冲出山洞的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碧绿的山谷，银亮的瀑布，满坡的野花，像一幅久违的画，劈头盖脸地砸进他们眼里。

“出来了……”穆勒跪在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身后的少年和妇人们抱头痛哭。

柳清玄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头望向天，太阳从山脊上斜斜照下来，照在他们这条从地狱里漂出来的黑色小舟上。船头的血迹还没有干，像新开的花。

野鹿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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