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速之客

三贤村一连三天没有出事。这三天里，雨下下停停，像谁在天上拧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老布。友来客栈后院的伤者慢慢能起身走动了，几个少年甚至开始帮着曹春扫院子、喂鸡。穆勒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夜里巡村。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可精神头一点也不见少。曹春说他像一头被赶出了山又舍不得山的狼。

柳清玄白天在客栈帮忙，晚上就去严三的打铁铺。有时候是练剑，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炉边看严三打铁。那铁锤起落，火星溅开，像把夜色一下一下敲成了红雨。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倒被这单调又沉实的锤声给镇住了。

断魔十三锤他学了四锤。前两锤重在发劲，后两锤重在步法与爆发。他每晚在严三铺后的空地上把剑挥出去、收回来、再挥出去，直到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慕容雪有时会来，带一壶晾凉的草药茶。她坐在廊下，不言语，只看着他练。月光把他汗湿的肩背照得发亮，像一尊刚刚从石头里挣脱出来的少年天神。

“你太急了。”严三总是这句话。他抽着烟，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看柳清玄把铁剑挥得虎虎生风，“练锤不是砍柴。你每一剑都想把全身力气砸出去，可你砸出去的，有一半都散在了空中。要先收得住，才放得开。就像打铁，你连铁放在砧上哪个位置都不知道，锤子抡得再圆，也打不出好刀。”

柳清玄停下手，喘着粗气，问：“那怎么才算收得住？”

严三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说：“你见过我打铁。我的锤子每次举起来之前，心里已经知道落在哪儿了。你试试。别管剑。闭上眼睛，先想清楚你这一剑要杀的是谁，要劈的是哪一寸。想清楚了，再把剑递出去。别用胳膊，用你的气，用你的意。”

柳清玄依言闭目。黑暗中，他把万魔殿里那绿眼姥姥的脸想出来，把她那枯瘦的爪子想出来。然后他睁开眼，剑已递出。这一剑没有风声，没有花哨，只有一个快得几乎看不见的寒点。剑尖停在严三面前半寸处，纹丝不动。

严三点了点头，终于说：“有点意思了。”他背过手走回铺子，丢下一句：“今晚到这儿。明天，我陪你练对拆。你得学会怎么用这剑，接我的锤。”

那夜柳清玄回去得很晚。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院门，见刘小武还坐在廊下，就着一盏小油灯擦刀。那两把刀被魔血泡过之后，刀身上有几处暗斑怎么也擦不掉。刘小武也不急，用细砂慢慢磨，磨几下，就凑到灯下看看。柳清玄走过去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砂石磨过铁器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刘小武忽然道：“我今晚总觉着要出事。躺下又起来，擦了三遍刀了。”

柳清玄问：“是不是太累了？”

刘小武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毛。我师傅以前说过，修行人心里发毛，多半是有凶物在近处。不是人的那种，是看不见的。”

正说着，穆勒从墙外翻了进来。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下来的黑叶子。见了二人，他走近几步，低声道：“村外有动静。不是魔兵，也不是魇牛。是人。至少十几个。从北边山道来的，走得很慢，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像是从巫和环族那边过来的。”

柳清玄和刘小武同时起身。三人摸到村口。穆勒指了个方向。柳清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那条从北面山脚伸过来的土路上，果然有几道黑影在慢慢移动。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很怪，不像急行军，也不像巡逻。他们缩着身子，每走几步就朝四下张望，像在躲避什么。

“他们身上没有魔气。”柳清玄用旋同左眼细看后说，“倒是有点像……逃出来的平民。”

穆勒道：“巫和环族的人。看他们走路的姿势，是巫云斋外村的。可能是族长又抓人送到魔族那边去了，他们不想去，跑了出来。”

“要不要拦下他们？”刘小武问。

柳清玄想了想：“先看看他们要往哪儿去。如果往村里来，就把他们带到客栈，让曹掌柜安排。这么晚了，外头又潮又冷，这些人若没人管，明天天不亮就得倒在野地里。”

那队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到村口的石桥时，他们忽然停住了。像一群受了惊的羊，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肯再往前走。片刻后，队伍里走出一个人来。那是个瘦高的女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她一步一步朝桥这边走，走到桥中央，站住了。月光从云后出来，正好照在她脸上。那脸上没有几两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亮得吓人。她的嘴角上有一道旧的刀疤，从左颊一直拉到下巴，看上去像半张脸都在笑。

“村里有人吗？”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被山风吹了太久，却没有一丝怯意，“我们是从巫云斋跑出来的。不抢不偷，只要一口水喝。”

柳清玄从暗处走出来。穆勒和刘小武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那女人见了他，身子微微后仰，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柳清玄走近几步，看清了她怀里的东西。那是个婴儿。很小，用几层破布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睡得很熟，鼻翼轻轻翕动。

“你们有多少人？”柳清玄问。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的目光停在柳清玄腰间的剑上，又扫过他身后的穆勒。穆勒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你是穆家村的穆勒？”那女人忽然道。

穆勒愣了愣，走近看她的脸，片刻后失声道：“你是……阿禾？巫云斋西头的阿禾？你不是嫁到后山去了吗？怎么……”

那女人苦笑了一下，那刀疤被月光照得发白：“嫁出去的女人，就不是巫和环族的人了。我男人去年被拉去给魔族修路，累死在半道上。我在后山被他们找出来，说要把我的孩子也送到巫云斋去。我不跑，难道等着孩子被他们扔进石牢里喂虫吗？”

穆勒脸色铁青。他转过身，对柳清玄低声道：“巫云斋来抓人了。要拿村里剩下的老弱去填万魔谷。她是从西头逃出来的。跟在我身后这些，多半也是。”

柳清玄心中如坠了一块铅。他知道，魔族虽然还没出山，但巫和环族已经替他们动了手。三贤村就在巫云山南麓，若被巫和环族的人知道他们这里藏了这么多逃出来的，下一个被“清村”的，恐怕就是这儿了。

“别在桥上站着了。进村吧。”柳清玄朝阿禾和那些藏在暗处的流民挥了挥手，“要喝水，要吃饭，都有。先把人安顿下来。别的事，明天再说。”

他让刘小武和穆勒接人进村。那一夜，友来客栈又忙到了后半夜。曹春已经习惯了这种阵仗，什么都没问，只让刘氏煮了几大锅稠粥。新来的一共有十四个人，都是巫和环族外村的，大多瘦得脱了形。有几个孩子一到客栈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刘氏一边给孩子们擦脸，一边掉眼泪。曹春看着满院子的人，拉着柳清玄到一边，问：“柳兄弟，你给老哥交个底。这村里，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柳清玄没有瞒他。他说：“巫和环族在替魔族抓人。三贤村离他们这么近，早晚会轮到。曹掌柜，这些人不能在这里长住。你得帮忙想个法子，把他们送到更南边去。越远越好。”

曹春搓着手，沉吟道：“往南去，最近的大镇是‘邬隆城’。那地方有城墙，有驻军，听说还有好几家修行的大户。只是路不近，得走四五天。就这些人的身子骨，怕是走不到。”

“那就先养着。等他们好一些，我送他们去。”柳清玄说。

曹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拍了拍柳清玄的肩，转身忙去了。

严三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捏着那根旱烟袋，也不点，就那么站着。柳清玄走过去。严三低声道：“巫云斋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儿。你带回来的这些人，身上都有巫和环族的气味。他们那些人，靠鼻子都能找过来。”

“那怎么办？”柳清玄问。

严三道：“让他们别洗澡。三贤村到处都有艾草和野蒿，把那些草烧了熏。人身上的气味压一压，能多藏几日。可终归不是长法。最稳妥的，是把人送到邬隆城去。那里有座‘岚亭雅居’，是城里最热闹的坊市。坊市后面有个姓孙的，是邬隆城三大家族之一孙家的少主。他手下养着不少门客，专在城外接人。你只要找到他，这些人的命就有人保了。”

“孙家？”柳清玄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严三点头：“我跟孙家的一个老匠人有些交情。你带人到了邬隆城，去岚亭雅居找一个叫御兰芷的文姬。她能帮你接上孙家的线。只是这一路上，你别想太平。”

柳清玄把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邬隆城，岚亭雅居，御兰芷，孙家。

“我今晚就准备。明天天不亮，我带他们走。”柳清玄说。

严三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让刘小武和穆勒跟你去。王虎的伤还没好，陈玄风也不适合赶路。那女娃子……”

“她留下。”柳清玄说。

“她不会听你的。”严三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深，“不信你试试。”

柳清玄没有接话。他回到客栈，轻轻推开慕容雪的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子外漏进来，铺了一地碎银。慕容雪正坐在窗边，用紫阴之气慢慢温养着脚踝。听见他进来，她偏过头，说：“明天走吗？”

柳清玄一怔：“你怎么知道？”

慕容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每次你回来，先去哪儿，后去哪儿，和谁说了什么，我都能猜到。你要去邬隆城。我要跟你去。”

柳清玄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脚……”

“我能走。”她打断他，“而且这些人半路上会有不少伤病。没有我，你走不到邬隆城。”

柳清玄还想再劝，可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清亮得近乎倔强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好。那你去准备。明天天不亮就走。”他说。

慕容雪笑了。她踮起那只没受伤的脚，伸手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别总板着脸。我们这是去送人，不是去送死。放轻松些。”

柳清玄被她的语气逗得松了松眉，也笑了。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再长再险的路，也不过是路罢了。

窗外，三贤村的夜色安静如常。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安静，已经不会太久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