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人一剑

马蹄声已经近得像踩在耳膜上。柳清玄站在打麦场外那棵枯柳后面，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月亮还没完全沉下去，银灰色的光铺在土路上，把那二十余骑的身影拉成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黑线。他们没点火把了。大约也怕暴露。可那月光比火把更亮，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

柳清玄看见了为首那人的脸。瘦小，阴冷，一双蛇眼在夜里仍泛着湿滑的光。木柯。果然是他。那个在百家洼惊鸿一瞥的男人，那个在溪下村带人搜山的男人，此刻骑在一匹灰斑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条随时会从马背上弹出去的蛇。他身旁两骑并排，弯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出冷白的光。

“三里坳到了。那小子就在这附近。我闻得到他身上的剑味。”木柯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瓦片。他勒住马，打了两个手势。身后二十余骑立刻分作三股，一股直入村口，两股朝东西两面绕去，把整座三里坳围成半张网。

柳清玄没有动。他等的就是他们散开。只有散开了，他的剑才有一击即退的余地。他闭上眼，又睁开来。旋同左眼已开，黑暗中每一条路、每一堵墙、每一道沟都清晰如画。他看见东面那队骑兵正沿着村外的田埂绕向麦场后方。西面那队则贴着溪沟，朝村西头包来。正面的木柯率着五六骑直踏入了三里坳。马蹄踏过那几户人家的院子，把木门震得嗡嗡响。屋里人连灯都不敢点，连那老汉家的狗都再没了声。

柳清玄动了。

他没有迎向正面的木柯，反而如一阵夜风，沿着麦场后的矮墙急掠而出，扑向那队绕向麦场后方的东面骑兵。那队人有五骑。他们排成一列，马与马之间隔着丈许。月色把他们的背影照得清楚。柳清玄从最后一名骑兵身后暴起，凝霜龙脊如一道银虹，直取那人的后颈。剑尖从颈甲和头盔之间那指宽的缝隙里钻进去，一进即出。那骑兵连哼都没哼，身子往前一栽，从马背上滑了下去。马受了惊，长嘶一声，撒蹄就跑。

“在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前面几骑慌忙勒马掉头。可这田埂太窄，马转不过身来。两骑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柳清玄不等他们爬起来，人剑合一，如一头从暗处扑出的白豹，在混乱中连出三剑。第一剑，刺穿一名骑兵的肩胛。第二剑，拍在另一人的后脑。第三剑，剑光贴着地面斜扫，将一匹黑马的腿筋削断。那马惨叫着侧倒，把背上的骑兵压在了身下。

不过数息，东面绕行的五骑已损了四骑。剩下那名骑兵发一声喊，拨马就跑，朝村口逃去。柳清玄没有追。他提着剑，反身钻回了矮墙下。那队西面的骑兵听到动静，正朝这边赶来。柳清玄看准了他们必经的那条溪沟，从墙后翻出，横跨几步，正好拦在那队人的侧前方。月光下，他一身青灰布衣已被血染了几点，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他在这儿！”冲在最前的骑兵惊呼，弯刀劈下。柳清玄侧身避过，剑随身转，刀擦着他的肋下过去。他反手一记“断魔十三锤”中的“折腰锤”，剑身如锤般横扫，砸在那骑兵腰眼上。那人惨叫着从马背上飞出去，撞断了两根枯枝。第二骑已到，长枪如蟒蛇出洞。柳清玄左脚一蹬，腾空而起，剑尖在枪杆上一点，借力又拔高半尺，如鹞子翻身，落在了那骑兵身后。剑光一闪，那人握枪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长枪脱手飞出。

第三骑、第四骑同时冲来。柳清玄不退，也来不及退了。两刀夹击，刀光如剪。他双手握剑，狠狠抡出，剑身磕在第一把刀上，将那人震得虎口裂开。第二把刀已到后颈。柳清玄没有回头，只是身子猛地一缩，那刀贴着他头皮掠过。他反手一拳，正砸在那刀的刀镡上。拳头破皮流血，刀也偏了。紧跟着他一脚踢在那马腹上。那马吃痛，前腿一软，把背上的骑兵甩了下来。

此时，村口方向传来木柯尖厉的怒喝。柳清玄不恋战，拖着剑便朝南面跑。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他知道，刚才那几下，他用得太猛了。“断魔十三锤”是爆发之技，他不过练了四锤，方才连续施展，已经是在透支。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可身后的马蹄声又追了上来。他不能停。

他冲进了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地。草叶割得他脸上和手背上全是血口。他看见前面有一道干涸的土沟，沟边长着一排野柳。他扑进沟里，贴着沟壁，把自己缩进一丛柳条底下。马蹄声从他头顶的田埂上呼啸而过。木柯的马蹄几乎就踏在他藏身的沟沿上。那马的鼻息喷下来，热烘烘的。柳清玄把脸埋进土里，屏着气，连心跳都恨不得按停。

“分头找！他跑不远！这附近全是草，你们几个去南边路口，你们去北边。”木柯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马蹄声四散而去。

柳清玄在沟里伏了许久，直到那些声音都远了。他抬头朝南看去。月已落尽，天是最黑的时候。南边三里外，就是狼背坡。穆勒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他慢慢从沟里爬起来，膝盖软了一下，险些跪倒。他咬着牙站稳，把凝霜龙脊插在地上，撑着身子，大口喘气。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齿配合右手，胡乱地缠了几圈，紧紧扎住。

然后他继续走。不走田埂，不走土路。他沿着荒草和灌木的阴影，像一头负了伤的孤狼，朝南边那座黑乎乎的坡地摸去。每走一段，他就停一下，回头看看。那些骑兵的火把又亮了起来，在三里坳周围来回扫荡。他们还在找。但越找离他越远。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灰白时，柳清玄看见了狼背坡。那坡远看像一头伏地而卧的老狼，脊背拱起，两侧是密密的松林。穆勒等人就藏在坡后的一片凹地里。他走到坡下时，刘小武和穆勒同时从树后闪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进了松林里。

“你这一身血……”刘小武声音发紧，手上却极稳。

“大多是别人的。”柳清玄勉强笑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慕容雪站在不远处。她正看着他，嘴唇咬得发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旁边那些流民和伤者也都醒了，一个个围在四周，无声地看着他。阿禾怀里的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什么也不知道。阿岩蹲在一块石头上，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柳清玄被扶到一块大石头边坐下。慕容雪快步过来，先给他喂了几口水，又去解他左臂上那粗陋的布条。伤口很深，好在没伤到筋。她沉着脸替他清创、敷药、重新包扎，手很轻，话很少。柳清玄看着她的脸，想说“没事”，可看着她那绷紧的嘴角，到底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慕容雪抬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下次再这样一个人挡，我跟你没完。”

刘小武和穆勒都假装没听见，转身去招呼大家拔营。天快亮了，不能在这里久留。柳清玄被两个壮实的流民轮流扶着，走在队伍后面。他们继续朝南走。这一路，再也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步子都比昨天更急更快。他们都知道，巫和环族的骑兵既然能在三里坳追上他们，就绝不会是最后一拨。前面还有三天的路。这三天的路，每一步都得用命去量。

日头出来时，他们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山道。道边长满了黄栌和野樱桃，晨光照进来，把那些还带着露水的叶子照得如同一片片熔化的金子。柳清玄抬起头，让那暖光落在脸上。左臂很疼，身体很乏，可他还能走。他还能走，这条队伍就能走。这乱世里，有些人天生是要走在前面把路踩出来的。他踩不动的时候，还有刘小武。刘小武踩不动的时候，还有穆勒。穆勒身后，还有阿岩。

他们就这么走着。从晨光走进了日头，从日头走进了暮色。这一日，再没有追兵。可他们都清楚，这不会持续太久。

入夜时，他们在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歇下。庙小得只能容下十几个，其余人就在庙外的老松下挤着。刘小武点了火。火很小，只够把一锅从河里打来的水烧热。慕容雪把身上最后的几包伤药都拿了出来，给那些开始发热的、伤口化脓的一一处理。她自己的脚踝又肿了，可她瞒着，用绷带从脚底一直缠到小腿，勒得紧紧的。柳清玄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她蹲下去给一个孩子换药时，悄悄把她的药篓拿到自己脚边。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几片干掉的紫茎草。

“明天，我们得找些药。”柳清玄对穆勒说。

穆勒道：“往南再走半天，有个野集，叫‘灰桥’。那里有三五个铺子，能弄到金创药和干粮。不过那地方人多眼杂，我们这么多外人一起进去，太扎眼。只能让一两个人去买。”

柳清玄点头：“我去。谁跟我？”

慕容雪抬头：“我。”

柳清玄张了张嘴。刘小武抢先道：“我也去。穆勒留下，带人藏在灰桥北面的老树林里。我们买完东西就回。”

柳清玄没有再反对。他从怀里摸出几枚被汗浸得发亮的铜钱，放在掌心数了数。不多，但也够买些最要紧的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庙外沉沉的天，心里盘算着。灰桥，灰桥。这名字听着就不像个能让人安心的地方。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深了。山风从破窗灌进来，把火堆吹得忽明忽灭。外面那棵老松上，有只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北面的夜里，朝这里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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