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龙尾坡

晨雾散尽，龙尾坡像一条土黄色的巨蟒，从北向南盘亘而去。坡道起伏，路窄沟深，两面是雨水冲刷出的黄土沟壑，深的地方足有丈许，沟底长满了枯瘦的酸枣树。昨夜的风已经停了，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整片黄土岭照得发白。众人在坡上拉成一条长队，三三两两地走着。没人说话，只有脚踏在浮土上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慕容雪的脚踝比昨日好些了。也许是药起了效，也许是她自己用了紫阴之气偷偷温养。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柳清玄不再背人，改由刘小武和穆勒轮流照顾几个走不动的。那个腿伤的老人被安置在路旁一块大石头边，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人背了。他说：“你们还要赶路，不能全耗在我这老骨头身上。我歇一歇，慢慢走。”阿禾把自己的水囊留给了他，又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饼，才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龙尾坡看着不险，走起来却极耗人。坡道上的浮土又干又松，前脚踩下去，后脚就往后滑。上坡时身子得弓着，下坡时又得往后仰，膝盖和腰背都吃劲。几个半大孩子倒走得轻巧，像山羊一样跳来跳去。阿岩学得最好，连穆勒都夸他脚底下有根。

快中午时，他们总算把龙尾坡最陡的一段甩在了身后。柳清玄找了个背风的土坳让众人歇脚。刘小武捡了些干酸枣枝，生起一小堆火。慕容雪把最后几把红景天放进铁壶里煮。水不够，药汤浓得发黑，可那点苦味反而让人觉得踏实。一人一口，轮着喝。有个从石牢里出来的中年汉子喝了之后，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说像有热水在肚子里转。慕容雪让他别急着站起来，再坐一会儿。那人就乖乖坐着，仰起头看天，也不说话，只是眼角湿了。

穆勒没歇。他跑到土坳外的一处高点上，朝南眺望。柳清玄跟了过去。两人站在风里，朝远处看去。南面的地势渐渐低下去，丘陵变少，平地变多。极目所见，一条白色的官道如带子般从东南方延伸而来，直通向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平原上，有一座城。

那城远看像一块巨大的灰白色方印，扣在天地之间。城墙极高，绵延出数里，把城中高低错落的屋宇全部拢在里面。城墙上有旗帜，有垛口，也有几座突出的箭楼。城门口的方向，隐隐有黑点进出，像蚂蚁一般。柳清玄用旋同左眼运足了目力，才看清那些黑点是人，是车，是驮着货物的牲口。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官差模样的人在逐一盘查。

“邬隆城。”穆勒低声道。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像松了半口气，又像提起了半颗心。柳清玄明白，对于这群从魔窟里爬出来的人来说，那座城是此行的终点，也是一道新的关卡。

“我们得想好怎么进去。这么多人，一起走正门肯定不行。”柳清玄说。

穆勒点头：“我方才看过了，西门和南门外都有兵。北门情况不明。东边有条水渠，沿渠能走到城墙外的乱草滩。那儿离城门远，晚上城门关了以后，城外的人只能在外头的破棚子里过夜。我们可以先到那儿，再想办法混进去。”

柳清玄把这些记在心里。他又朝那城望了一阵。阳光把城楼上的瓦照得发白，也把那些排着队的人影拉得极短。那城看起来不算近，若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最早也要明天午后才能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坳里那些横七竖八歇着的人。要带他们全部平安进城，难度比从万魔谷逃出来还大。

“刘小武，你过来一下。”柳清玄朝下面喊了一声。刘小武把刀往腰里一别，三步两步跑了上来。

“今晚之前还能走多远？”柳清玄问。

刘小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逐渐平缓的地势，说：“如果不再歇，天黑前能到官道附近。那条官道直通城西。不过夜里走官道不安全。这一带虽然没有魔族，但逃兵、流寇不少。咱们这群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肥羊。”

穆勒道：“所以不能上官道。从这儿往东南，有一片芦苇荡。过了芦苇荡有条旧河堤，沿着河堤走，能绕到城东的水渠。那条路我熟悉，夜里也能走。就是蛇多。”

柳清玄听了，道：“绕路走。宁慢勿险。等太阳偏西，我们就动身。”

他们又回到土坳里，把路线跟大家说了。众人没有异议。这些天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听从安排。阿禾把孩子重新背好，又帮一个走路不稳的老妇把裤腿扎紧。阿岩跑到柳清玄身边，仰着脸说：“我帮你背剑吧。”柳清玄笑着揉他的头：“剑不重。你把自己的鞋穿好。”阿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用草绳绑着的脚，嘿嘿笑了两声，跑开了。

等到日头偏西，热意稍退，队伍重新上了路。他们从土坳出去，折向东南。这一带已经出了黄土岭，路两边的土色渐渐变深，灌木也多了起来。走了一个多时辰，果然看见一大片芦苇荡。那芦苇长势极旺，足有一人多高，白花花的芦穗在晚风中摇成一片起伏的雪浪。穆勒在前头开路，用许老伯给的那根木杖把密集处的芦苇拨开，又在地上找那条旧河堤的痕迹。那河堤早已荒弃，堤身被水冲得残缺不全，但还能走人。众人一个跟一个，在芦花的间隙里前行。风吹过时，芦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极轻的雪。

夕阳沉下去，把芦花镀成了金色。刘小武边走边哼了几句武义村的歌，调子轻快，和这满路的疲惫有些不合。可偏偏有人跟着他哼了起来，渐渐地，哼的人越来越多。那歌声混在风里，又从风里散开，最后连成一片极轻极柔的声浪，像一群在暮色中洄游的鱼。柳清玄没有唱。他只是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极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转头看慕容雪。慕容雪正朝他笑。那笑容在金色的光里，像这天地间最暖的一处。

天黑之前，他们终于到了旧河堤的尽头。那里有一片浅浅的河湾，湾里的水早干了，长满了青苔。几只野鸭从芦苇里惊起，扑棱棱地飞远了。穆勒说这里可以歇到后半夜。后半夜再出发，天亮前能到城墙外的乱草滩。

当夜无风，天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众人就在河堤下坐着、靠着。柳清玄和刘小武守上半夜，穆勒和另一个健壮的流民守下半夜。慕容雪靠在一个草垛子边，用一截芦秆在地上画着什么。柳清玄走过去看，见她在画一张极简单的路线图，从万魔谷到三贤村，再到这芦苇荡。线歪歪扭扭，可她画得很认真。

“你在画什么？”他问。

“路线。”慕容雪说，“万一我们走散了，还有图可依。我已经画了三张，给阿禾一张，给穆勒一张。这一张给你。若明日进城时被冲散了，我们也能在岚亭雅居碰面。”

柳清玄接过那图。图是用炭条画在了一小块布上，布是从她衣襟上撕下来的。线条虽然简单，却把几个关键的方位都标得清楚。他小心地把那图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你总是想得比我们周到。”柳清玄说。

慕容雪笑了笑，把脸靠在膝盖上，望着星空道：“我可不想到了邬隆城，结果把自己走丢了。”

这一夜，无人追兵，也无魔障。只有风穿过芦苇，沙沙地响。像有千万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着这些人，催他们入睡。柳清玄守到后半夜才合了一会儿眼。等他再睁开时，天已微微发亮。穆勒已经在催众人起来。大家用草叶上的露水洗了把脸，又分着喝了最后一点水，便朝那灰蒙蒙的平原走去。

太阳升起来时，邬隆城的城墙终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城墙比远看时更高，灰白色的墙砖上满是岁月的斑痕。城门下的盘查比想象中更严，排队的百姓从城门洞一直排到了护城河外。城外果然有一片乱草滩，滩上搭满了破席子和烂木头支起的棚子，住着不少进不了城的人。有卖水的小贩在滩边叫卖，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

柳清玄把众人安顿在乱草滩最西边的一处偏僻草棚后，自己带着刘小武和慕容雪，朝城门口走。他们得先想办法混进去，找到御兰芷，再回来接人。城门口人声嘈杂，官兵的吆喝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柳清玄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打量城防。墙很高，门很深，两排持枪兵丁分列两侧。城门上方那三个铁勾银划的大字在晨光中如刀刻一般。

邬隆城。

他们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