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孙家落脚

暮色渐浓，岚亭雅居里已经点起了灯。那灯不是油灯，也非烛火，而是一颗颗嵌在琉璃盏中的小夜明珠，光线柔和莹润，把满院兰草照得如浸在月华里。外头街上的嘈杂到了这里便被滤去大半，只余下几声极轻的琴音从隔壁院落里飘来。柳清玄坐在这等雅致的地方，浑身都不自在。他这一身风尘与血污，在那些莹莹灯火下愈发刺眼，像一块被丢进玉盘里的黑石头。

御兰芷倒是坦然自若。她命小厮再续了一盏茶，又端来一小碟桂花糖糕。柳清玄没动那糕，只把茶喝尽。他刚放下茶盏，院外便传来一阵极响的脚步声。那人走得不快，却步步生风，还没进门就听见他朗声笑道：“兰芷，听说人到了？是哪个？让我瞧瞧，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能让严老铁把看家本事都掏出来！”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青年跨进门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着一身银灰色暗纹锦袍，腰系白玉带，头上别着一支青玉簪。面皮白净，眉眼疏朗，嘴角天生上翘，像时时刻刻都在笑。他进门时袖子一甩，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可那香气混在他身上，竟不叫人反感。他先朝御兰芷挤了挤眼，才看向柳清玄，目光上下一扫，也不嫌他脏，几步上前，竟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就是柳清玄？清风山天极仙翁的弟子？好家伙，巫云山那一摊烂事都叫你给搅了。我可听说了，万魔谷的石牢都被你炸了。你这胆子，比我家在城头挂的灯笼都大。”

柳清玄站起身来，抱拳道：“孙少主。”

“别叫得这么生分。”那青年一摆手，“我单名一个翃字。你叫我孙翃就行。你的事儿，兰芷已经跟我说了。城外还有二十几口人，都是你从魔族手里抢出来的，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伤得快走不动了。没错吧？”

柳清玄点头。

孙翃在主位坐下，抬脚踩在椅前的矮几上，坐没坐相，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了椅子里。他道：“人，我家能收。城，也进得来。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邬隆城的水，不比巫云山的泥清。我们孙家虽说是三大家族之一，可也不是只手遮天。城里管事的、吃粮的、收税的，都各有各的算盘。魔族的人表面上不在城里走动，可他们的耳目从来没断过。你带回来的这些人，一旦进了城，就不能再用原来的身份。尤其是那些从石牢里出来的，魔族那边一定在找。我们得给他们改名换姓，不能住在明处。”

柳清玄道：“这些御姑娘已经跟我说了。我别的不求，只求他们能活着，能有一口饭吃。若孙家能办到，这份情我记着。”

孙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又似藏着一丝极淡的倦色：“情不情的，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接进来。城门那边，西门归刘家管，南门归景家，北门是我们孙家的。东门倒是官家的。我们家的北门，今天后半夜有一班车马要送粮草出去，空车回来。到时候把人藏在空车里，分两趟拉进来。我在北门内安排接应。只有一条，你们的人不能全从一个门进。太显眼。得再分几个从东门混进去。”

柳清玄道：“东门盘查极严，我们没有路引。”

孙翃摆摆手：“路引这种东西，在邬隆城就是几张纸。你当景家、刘家那些人是靠路引做生意的？早有人仿得比真的还真。不过东门那边我不能明着去安排。我让人送几张空白的过来，你们自己填。今晚之前把名册给我。名字不要真名，籍贯写南边来的，越不起眼越好。”

御兰芷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叠黄纸，上面盖着几枚朱红色的印。那印文模糊，可柳清玄认得那形状，与城门口那些人递上去的纸卷几乎一样。御兰芷道：“这些是孙家早前备下的。你们的人数、姓名、年岁，用炭笔写上去，再用蜡封口。东门当值的几个兵丁，多是城南雇来的，认印不认人。只要你们不慌，必能过去。”

柳清玄接过那叠路引，只觉手里轻如薄纸，又重如千斤。他问：“把人接进来后，是不是先去城南别庄？”

孙翃道：“对。别庄在城南十里外的柳溪边，风景比城里强。庄上原本空着，就几个老家人在。我让人今晚就去生火烧炕，再请个大夫过去。你们的人到了，先养伤。这城里的风声紧，别让他们到处走。尤其是那些巫和环族的脸孔，一开口就露了。衣裳也得换，吃食简单些，等风声过了再说。”

柳清玄点头。他站起身，把路引仔细收好。御兰芷又包了几块糕点和一壶水，递给柳清玄：“城外天凉，带点热的。”柳清玄道了谢，正要走，孙翃又叫住他。

“柳兄弟，”孙翃坐在椅上，第一次把脚从矮几上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脸色也收了那几分玩笑，“巫云山的事，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是炸个石牢就跑，还是……”

柳清玄站住，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瞬，道：“我要杀了赤血天魔。”

满室寂静。窗外有夜风穿过，吹得灯火轻轻一晃。孙翃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他盯着柳清玄的背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豪气，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好。好得很。我爹一直说，这世上敢跟魔族叫板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已经死了。如今看来，倒也不全对。”

他站起来，走到柳清玄身后，道：“既是要干这么大的事，那你在城里更得活着。去吧，把你的人接进来。后面的事，我陪你慢慢理。我孙翃别的不行，交朋友还算可以。这邬隆城的天就算要塌，我也能给你撑起一块。”

柳清玄转过身来，朝他抱了抱拳，没有再说话，大步出了岚亭雅居。外头街上已经全黑了。可两边的铺子都还亮着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他混进人流里，把路引贴身放好。那壶水还热着，隔着衣料也暖着他的腰腹。他走了几步，忽然拐进一条暗巷。有几个人影在巷口晃了晃，又缩了回去。柳清玄没有理会。他借着月光，把怀里那几张路引点了点。五张。最多只能带五个人从东门进。剩下的，全得靠孙家的北门粮车。

他收好路引，加快步子朝西门方向走去。城门已关，但城外的乱草滩上还有灯火点点。他在那里留了人。慕容雪和刘小武还在等他。他得把城里的消息带出去。

城门关了，要出城已不可能。他不打算从城门出去。孙翃告诉了他一条从北门旁水渠下钻出去的路。那水渠窄小，却是一条活路。他转到北门附近，果然在墙根下找到了一条半淹在水里的沟渠。那水不深，只到膝盖。他挽起裤腿，猫着腰钻了进去。渠中冷得刺骨，水蛭和碎砖不时蹭过他的腿。他咬牙忍着，摸黑往前走。约莫几十步后，前方透出一点微光。他钻出去，落在城墙北面的一片芦苇里。城外的风灌进来，他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可他心里是热的。

他跑向乱草滩，绕过几堆篝火和横七竖八睡着的流民，终于在一片旧席子围成的窝棚后面，找到了刘小武和穆勒。慕容雪也醒着，裹着穆勒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张旧毡子，看见柳清玄浑身湿透地回来，一下坐了起来。

“进去了？”她问。

“进去了。”柳清玄蹲下来，把城里的安排原原本本说了。众人听得又惊又喜。刘小武把路引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世珍宝。穆勒则沉着脸问：“孙家，可信吗？”

柳清玄道：“现在不可信，也得信。城外待着是等死。进了城，至少他们明面上是邬隆城的地头蛇，不至于为了我们这些人和魔族翻脸。”

慕容雪替他把湿衣裳拧干，说：“先别管可不可信。人进了城，身体才能养好。有什么变故，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我们哪一次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说得轻，却让几个人的心都定了下来。柳清玄把五张路引分发下去，开始安排明日入城的次序。阿禾、阿岩和两个脚伤稍轻的汉子，跟他和刘小武、慕容雪从东门进。穆勒带着其余人，等孙家在北门的粮车信号。

“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必须在岚亭雅居会合。”柳清玄最后说。他的声音很低，却重得像钉子。

众人围着那点篝火，把脸烤得明灭不定。城外风大，火光摇摇晃晃。可每个人眼里都有一团小小的火，像这夜里的星子，不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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