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柳溪之围

这一日，别庄里的时间像被谁捏住了，走得又慢又沉。天光大亮后，穆勒带着两个腿脚利索的流民出了庄。他们沿着柳溪南岸的芦苇带一路探查，又在桑园西侧的几处高坡上埋伏了许久。刘小武则跟着周管事把庄中能封堵的角门、矮墙和几处年久失修的篱笆全部加固了一遍。周管事有经验，让人用灶灰掺了碎瓷片撒在庄墙外的几处必经小道上，踩上去会发出极细的“咔啦”声。阿岩也被安排了活计。他蹲在溪边，把一堆晒干的艾草编成一根根草绳。慕容雪说，夜里把这些草绳点了，烟能驱散一些阴物，也能让人的鼻子舒服些。

柳清玄没有闲下来。他先去了庄后的老柳下，把乌沉剑和凝霜龙脊并排放在青石上，仔细比了比，又各自掂了掂。他最终把凝霜龙脊留在了庄中，交给慕容雪收着。乌沉剑缠好布条，背在身后。乾封剑仍贴肉裹着。天钥贴身。诛魔剑珠放在胸前。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天，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可能决定生死。

午后刚过，天上阴了下来。那云不厚，却低得压人。柳溪的水面上起了细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翻了个身。慕容雪从厢房里出来，仰起脸闻了闻风，低声道：“这风里有点腥，像是北边来的。”柳清玄点头。他也闻到了。那腥味极淡，混在草叶和溪水的气味里，不细察根本觉不出来。可他的左眼已有些发胀，这是四周有阴气流转的征兆。

果然，傍晚时分，穆勒回来了。他浑身汗透，脸色铁青，一进门便道：“他们动了。从鸦儿沟出来了。二十骑，加上一个骑黑马的。往我们这边来了。我回来时，他们已经到了桑园西北的矮岗上。看那阵势，不是路过。”

周管事吓了一跳：“二十骑？那还得了。这庄里没几个能打的。我这就让人把后门堵了。柳公子，你们得想个办法。那帮人可不是山匪，是真敢杀人的。”

柳清玄面沉如水。他早有预料，巫和环化不会只是远远站着。他问穆勒：“那骑黑马的，什么样？”

穆勒道：“我没敢靠太近。但看那身形，就是昨夜黑袍那人。他那匹马周身乌黑，四蹄踏雪，走路的时候脚下像踩着一团黑气。”

“巫和环化亲自来了。”柳清玄道。他转身对周管事说：“庄里所有人退到西厢。不点灯，不生火。阿禾，让孩子们把嘴捂住。阿岩，把你编的艾草绳给我几根。刘小武，你去后园把船藏好。别让人从水路看见。穆勒，你带两个还能动的，把庄门顶上。不要硬拼。他们若冲进来，你们就把人往后墙撤。我出去会会他们。”

“你一个人去？”刘小武拔高了声调，又想起不能声张，生生把嗓子压了下来，“你疯了。那是巫和环化！他一个人就能把这庄子碾了，你还出去？”

“我出去不是跟他打。”柳清玄道，一边快步走到院中，从阿岩手里接过几根艾草绳，又取了一小罐灯油。他看向众人，目光沉而稳，“我出去，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庄子里有‘人’，有准备。巫和环化既然亲自来，就不会只想杀几个流民。他是想看看，到底是谁有胆子去他的鸦儿沟探营。我若不出面，他们就会踏进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我若出面，至少还能引他到庄外。”

“你又来这一套。”慕容雪从人群后走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得所有人都安静了。她走到柳清玄面前，仰着脸看他：“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去。每次你都说不会打。可每一次，都是带着一身伤回来。”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却没有哭。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我不让你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

“雪儿……”柳清玄想说什么，却被慕容雪打断。

“你以为我是赌气？”慕容雪把身子站直了。她的周身忽然涌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紫气，如烟如雾，虽不浓，却足以让她的眉目在这暮色中明亮起来，“我是紫阴仙人的传人。我的仙光，正是那等巫邪之术的克星。他巫和环化养的夜游神，见了我，未必敢近。你一个人去，若是被那东西缠上，连退都退不得。带上我，就是带上一盏能让邪物忌惮的灯。”

她说到这个地步，柳清玄再无法拒绝。他知道她不是赌气。这女子，从风隐村到天山，再到这柳溪别庄，每一步都在用命学，用命长。他若再拦她，便是轻看她了。

“好。”柳清玄点头，“你跟我走。刘小武，穆勒，你们守庄。若我们出了事，你们就放火烧了后园的艾草，然后带人从水路走。往南，别回头。”

刘小武嘴唇抖了抖，狠狠一抹脸，道：“你俩给我活着回来。”

柳清玄和慕容雪一前一后出了庄门。天已经暗了，西边天际只余一线极暗的红，像一条细长的伤口正缓缓淌着血。他们沿着桑园边的小径往西北走。风从北面吹来，那腥味比先前更重了。慕容雪走在他左侧，手里的紫光敛着，如一颗藏在掌心的小萤。柳清玄的乌沉剑已经出了鞘，剑身乌黑，像一条被夜色吞没的蛇。

他们走到桑园西头时，看见了那些骑兵。二十骑在矮岗上列成一道横排，马嘶声低低沉沉的，像远雷。正中的那匹黑马最为醒目。它额前有一撮白毛，四蹄白如雪。马背上的人披着黑色长袍，瘦得惊人，脸上覆着半张骨纹面具，只露出一双极黑极沉的眼睛。他的腰上仍挂着那圈骨头，风吹过时，那些骨头轻轻相击，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像在笑。

“一个，两个。”那人的声音极低，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感，像蜂巢里滴出来的蜜，甜中带毒，“我还以为，昨夜偷偷爬上高坡的，会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野狗。原来……是两只长了牙的兔子。很好。很好。”

他说话时，马儿向前踏了几步。那些骑兵也跟着他往前压，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震动。慕容雪的手心全是汗。柳清玄站得极稳，像一棵把根扎进了地里的老树。他道：“你是巫和环化。带着族人来邬隆城外追逃，还要夜闯民宅。你们巫和环族，就是这么替魔族咬人的？”

巫和环化发出一声极低的笑。那笑声从他面具后闷闷地传出来，听得人牙酸。他道：“小东西，嘴皮子倒是利。你昨夜偷看我，今夜又拦我。你以为这柳溪边的几间破屋，能挡得住我？”

柳清玄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没动，剑意却已先至。他道：“挡不挡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那黑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朝后缩了缩。巫和环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又看向慕容雪。他的目光在她周身那层极淡的紫气上停了一瞬。那黑沉沉的眼里，竟浮起一丝极深的忌惮。

“紫阴仙人之后……”他喃喃道。随后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冲下矮岗。刀已出鞘。一柄细长的黑刀，刀身布满鳞纹。他的来势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到了柳清玄面前。那一刀直劈而下，刀风将路边的野草都压平了。

柳清玄没有退。他跨前一步，乌沉剑由下而上，使出了“震肩锤”的剑意。刀剑相撞，一声极闷极重的钝响。柳清玄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朝后滑出数尺，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槽。可巫和环化也顿了一下。他那黑刀被乌沉剑这一撞，竟微微向上一扬。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好重的剑。”

柳清玄没有应声。他喘了口气，余光看向慕容雪。慕容雪已经动了。她双掌一合，紫光如莲绽开，一道极亮却不刺眼的紫阴仙光从她掌心涌出，如雾如波，朝巫和环化和他的马匹漫了过去。那黑马像是被火烫了一样，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把巫和环化掀下背去。那些骑兵的马匹也惊惶起来，队形大乱。

巫和环化从马背上一纵而下，挥刀劈开那层紫光。可他劈开的紫光如水，裂了又合。他脸上的骨纹面具发出“噼啪”的细响，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他低吼一声，刀上的鳞纹亮起幽光。他正要再次上前，却见柳清玄已经挡在了慕容雪身前。两人一前一后，剑与紫光交相辉映。夜色里，像一堵突然长出来的墙。

巫和环化停住了。他那双极黑的眼睛在面具后转了转，忽然笑了。他收刀归鞘，缓缓后退，退回到黑马旁。他道：“今夜，不打了。是我小看了你们。不过，我记住你们了。紫阴传人，重剑小子。你们最好一辈子躲在这邬隆城郊外。下一次，我的刀不会再偏。”

他说完，翻身上马，一挥手，那些骑兵如黑潮般退了回去。马蹄声渐远，腥风渐散。柳清玄和慕容雪仍站在原地，直到那群人彻底消失，才双双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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