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引路刀光

天将亮未亮，风从桑园方向吹来，把最后一丝夜色的凉意都卷了起来。柳清玄和刘小武一前一后，沿着庄北那条土路快速行进。路边野草半人高，草叶上凝着露水，擦在身上又冷又潮。两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像两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夜枭。

“前面岔路口有暗哨。”柳清玄低声道，身子已伏了下去。刘小武跟着一矮。果然，前面那棵歪脖榆树下，有个黑影正靠树而坐，手里拄着一根竹矛。另一个黑影蹲在路边的土坎后面，身子缩在草丛里，只露出一颗脑袋，一动不动的，像是等得烦了。

“两个。左右包抄。”柳清玄朝刘小武比了个手势。刘小武会意，猫着腰从右侧绕了过去。柳清玄则借着雾气和半枯的野草，慢慢朝左侧摸去。两人的动作慢得像水浸过沙地，几乎没有声响。等到了近前，柳清玄才看清，那两个哨兵一个在打盹，一个半睁着眼，正打着哈欠。柳清玄朝刘小武点了一下头。两人同时暴起。柳清玄的剑柄敲在那打盹哨兵的后颈，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刘小武则一手捂住另一个哨兵的嘴，刀背压着他的咽喉，将他生生按在地上。那哨兵惊恐地蹬腿，眼珠子瞪得滚圆。刘小武低声道：“敢出声就割了你。”那哨兵立刻不蹬了。

柳清玄走过来，把两个哨兵都拖到土坎下，用他们自己的腰带绑了手脚，嘴里塞了破布。刘小武搜了身，翻出两块刻着巫和环族纹样的木牌和一只短哨。他把木牌揣进怀里，又把短哨扔进了草丛深处。

“这附近至少还有两个点。”柳清玄说，“一个在桑园东边，一个在柳溪桥方向。我们只清了这一个，其他两个未必会一直没动静。咱们得弄出点响动，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过来。”

刘小武点头。他摸出几颗烟障丸，说：“我往东边去，在桑园边上点几堆半湿的草。那烟又浓又呛，他们肯定以为这边出了事。我放完烟就往北跑，你在这附近接应我。若他们追我，你从后面敲掉几个。别恋战，敲完就跑。”

柳清玄道：“你自己当心。必要时用刀。别让他们近了身。”

刘小武咧嘴一笑，转身钻进了东边的草地里。没过多久，桑园方向果然腾起几道极浓的白烟。那烟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像一条条白蛇在草间游走。几名藏在桑园里的暗哨被烟呛得跳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朝刘小武跑的方向追去。刘小武跑得时快时慢，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那几名暗哨追了没多远，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两个人。等他们回头时，柳清玄已经从暗处闪出。乌沉剑在他手里，不用剑刃，只用剑身。他像一阵黑风卷过，剑影起落间，两个哨兵已被拍翻在地。剩下一个撒腿就跑，被刘小武反身一记扫堂腿绊倒，又被一手刀砍在后颈，昏死过去。

“五个。”柳清玄道，“还有一个点。应该在柳溪桥附近。巫和环化留在这边的人，一共不会超过八个。清掉这些眼睛，他那二十骑就不好追了。可这动静也不小。他若就在附近，用不了半刻钟就会赶回来。”

“那我们走。”刘小武道。

二人不再停留，朝北跑了约莫半里，又折向西北，绕了一个大弯，朝柳溪桥方向迂回。天已经亮透了，田野间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早起的白鹭从溪上飞起，白得晃眼。他们沿着一条被灌渠夹在中间的小道疾行。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柳溪桥。

桥是石桥，三孔，旧得很。桥下的水从柳溪里分出来，流得又细又急。桥西头有座小土地庙。庙后两棵大柳树，柳条在晨风里摆得像无数只手。柳清玄一眼便看见了庙后的两匹灰马和两个巫和环族的探子。那两人正往桥的方向看，似乎已经听见了北边的动静。

刘小武道：“速战速决。打完就走。我们得在他们把消息传回去之前，跑到官道上去。”他从腰间抽出双刀。柳清玄却按住了他：“别杀马。打人。这两个探子若留不住，就算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把他们从南边的路线上调开。让他们回去报信，说庄北出了事。这样巫和环化就分不清我们到底是去了北面，还是留在了庄里。”

刘小武点头。两人从两侧包过去。那两个探子一个瘦高，一个敦实，见有人来，先是一惊，随后拔出弯刀。瘦高个儿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木哨。哨声短而尖，在早晨的田野间传得极远。柳清玄知道这哨声会引来更多的敌人。他没有慌，几步踏进对方刀势之内，乌沉剑贴地横扫，将那瘦高个儿逼得后退，又一剑斜撩，拍掉了他手中的弯刀。刘小武与那敦实汉子缠斗了几招，也将其打翻。两个探子见打不过，跌跌撞撞地朝桥下跑。柳清玄没有追。他站在桥上，望着那两个背影钻进了东边的野地里。

“哨子已经吹了。巫和环化的人应该已经朝这边来了。”柳清玄说，“我们走。去官道。能跑多远跑多远。”

两人提气疾奔，从柳溪桥向南，穿过一小片抽了穗的水田，再翻过一道土埂，便望见了官道。官道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一个个低着脑袋匆匆赶路。他们混进去，像两滴水落进了河里。柳清玄回头望了一眼，几个黑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他们刚经过的土埂上。那是巫和环化的人。可他们只站在土埂上，没有继续追。他们不敢上官道。官道上人多，上了官道，就等于是把邬隆城城头的箭垛也引来了。

“他们没追来。”刘小武喘着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柳清玄也松了口气。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爬到了东边那排屋顶上头，把官道照得明晃晃的。他说：“走吧。去西门。穆勒他们这时候，应该已经进了城。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他们。”

他们沿着官道朝邬隆城走。日头越升越高，路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等他们走到西门外时，城门口的队伍依然排得老长。柳清玄和刘小武没有路引。他们也没打算从正门进。柳清玄记得北门旁那条水渠。他们绕到北面的芦苇里，等到日头偏西，趁着城门换防，从水渠里钻进了城。裤腿湿得透凉，衣裳上沾满了泥。可进城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得有光。

他们先去了半日闲客栈。那掌柜见他们两个浑身又是泥又是土，倒也没多问，只递来两碗热茶。柳清玄不敢多留。他带着刘小武从巷子里绕到岚亭雅居。御兰芷正在院中与几个小厮点着账册子，见他们来了，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们俩这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快进去。后院有热水。孙翃那边的人还没来齐，不过穆勒他们都已经安置下了。我让人带你们去。”

柳清玄问：“他们人在哪？”

御兰芷道：“一部分在城北的米铺后街。一部分在这雅居后面的小院里。都还算妥帖。你们先洗洗，换身衣裳。晚些时候，孙翃会来。他有要事与你们说。”

柳清玄点头。他转头看向刘小武。刘小武已经靠在了廊柱上，像散了架一样。可他还是咧着嘴笑：“柳兄，今晚那三碗面，你可得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柳清玄也笑了。他道：“好。请你吃三碗。吃不完就兜着走。”

晚风从雅居的院墙上翻过来，带着城里特有的烟火气和兰草香。邬隆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要把这乱世的夜一点点填满。柳清玄站在那越来越亮的灯影里，忽然觉得，这城虽然也险，但到底给了他们一点可以落脚的地儿。

而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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