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烙印之夜

白苇荡的夜比城里更黑，也更深。不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黑，而是一种从水面和芦苇里长出来的、带着水汽的、软绵绵的黑。几盏小灯被挂在茅棚外的竹竿上，火苗压得极低，像几粒半睡半醒的萤。棚子后头已经生起了一堆暗火，那火不旺，只用来烧水。景家来的三个老手蹲在火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几柄薄刃的小刀。刀片极窄，像是给人修须用的，可此刻映着火光，倒比任何凶器都叫人心里发毛。

卫九也在。他盘腿坐在一堆干苇子上，那只独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那火，好半天不眨一下。肖原站在他身旁，手中提着一只青布药箱，箱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药瓶和一卷白布。他不催，也不劝。他比谁都清楚，这决定只能由那些带着烙印的人自己下。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中年汉子。柳清玄记得他。在万魔谷石牢里，就是他第一个响应穆勒，帮着砸开了两间牢门。那时他还能跑能打，如今却瘦得两颊深陷。他走到火堆前，什么也没说，只把左手袖子往上一撸，将手腕伸到卫九面前。那上面一个弯钩状的旧疤，暗红发黑，四周的皮肉都皱成了死白色。

“坐。”卫九道。那汉子就在火边坐下。景家一个老手从火上取下烧蓝的小刀，刀尖在空气里“嗞”地冒出一丝白烟。卫九问：“怕不怕？”汉子摇头，又补了一句：“怕了六年了。再怕下去，我腿软得连这荡子都走不出去。”卫九不再多问。他用一块浸了药水的布擦了擦那汉子的手腕，然后抬头看了慕容雪一眼。慕容雪已经准备好敛伤的药粉和白布，单膝跪在那汉子身侧，脸色绷得比那汉子还紧。

刀尖落下去时，那汉子浑身一颤，像被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中了脊梁。他没有叫，只把牙齿咬得死紧。柳清玄看见他另一只手的五根指头深深抓进了地上的苇子里，那苇子被他抓得格格响。卫九的手极稳，一下一下，像在给木头削皮。空气里漫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混着药水的苦气，那味道闻久了，让人从胃里往外翻。

刘小武看了一半，就背过身去了。他蹲在土埂边，把脸埋进掌心里。穆勒没动。他站在柳清玄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岩被慕容雪提前支开，送到了最远的那个茅棚里，由阿禾带着。他太小了，有些东西，不该让他看。

第一刀弄完时，那汉子已经浑身汗透。慕容雪飞快地往伤口上撒药，又用白布一圈圈缠起来。那新伤像一条淡红的蜈蚣趴在他手腕上，可原来那个蛇形弯钩已经看不出了。卫九让他慢慢握拳、松开、再握拳。他的手指在抖，却能动了。柳清玄递过去一碗水。那汉子用另一只手接了，一口喝干，哑着嗓子道：“成了。这苦，总算受得值。”

他开了头，后面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有咬牙不吭声的，有疼得直抽气的，还有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头哭到尾，却没有把手缩回去。慕容雪一边替他处理伤口，一边轻声跟他说着话，说风隐山里的野花，说柳溪边的萤火虫。那少年哭着哭着，竟睡着了。柳清玄把他抱到棚子里，盖了张薄被。

轮到第五个人时，事情出了岔子。

那是个瘦小的妇人。她手腕上的烙印比旁人的都浅，颜色也淡，像被水泡过。卫九照例先用浸了药水的布擦她的手腕。可当药水触到那烙印时，那妇人忽然一声惨叫。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她的手腕上，那弯钩烙印竟像活了一般，从皮肉里拱了起来。不，不是烙印在动，是那印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条极细极细的黑线，从她那旧疤的正中钻了出来，像一根蠕动的黑虫，在药水的刺激下疯狂扭动。

“都别动！”肖原猛地低喝一声。他一把按住那妇人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那银针长约三寸，针尖发青，像常年浸在什么药水里。他看准了那条黑线的根脚，一针下去，正钉在那东西的头上。那黑线猛地一缩，竟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尖的“吱——”，像虫鸣，又像哨音。肖原面不改色，又取一根针，钉在另一边。那黑线挣扎了几下，终于软了下去。肖原将它从伤口里慢慢抽出来。那东西足有小指那么长，黑亮如发，扭曲着身体，在银针上还微微抽搐。

“这是魔踪蛊。”肖原的额角也见了汗。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黑虫放进一只极小的铜盒里，又用几层浸了药汁的布把铜盒裹紧。他说：“万魔谷石牢里，有些人会被种下这种东西。平日里不发作，比烙印还隐蔽。可一旦有人用药水擦洗，或被人用真气探察，它就会醒。绿眼姥姥的人就是靠它来追人的。这妇人若再晚一些被我们发现，等这东西长成了，便会自己钻出皮肉，飞回去报信。”

那妇人已经昏了过去。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极弱。慕容雪和肖原两人一齐出手，费了好大劲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们又一一检查了其他人。好在，只有这妇人身上有蛊。她是在被救出前不久才被种下的，连她自己都不知晓。众人听了个个后怕。若今晚没有改烙印，若他们照着原计划把人藏在白苇荡里，只怕用不了三天，巫和环化就能循着这蛊的感应找到他们，把整座荡子一锅端掉。

“现在怎么办？”刘小武问。

肖原把那只铜盒小心收好，道：“这蛊刚被抽出，还未死透。它会本能地释放出最后的气息。绿眼姥姥那边的人若离得近，定会有所察觉。我们得马上布烟。用艾蒿和湿草压住这股气息。还有，这妇人绝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得带她走。越远越好。”

景轩一直没作声，此刻他站起身，手一摆，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往前五里，有个旧窑坑，里头有干草和柴。我带三个人，现在就把她送过去。两天后再从西面绕回来。”他看向柳清玄，“你留在这里。若真有巫和环化的人追来，他们先找的会是有蛊息的人。那妇人走了，你这里反而更安全。”

柳清玄没有犹豫。他问：“你要带谁？”

景轩道：“我自己的两个护院，再加上你那个兄弟穆勒。他路熟，又走得快。刘小武留在这里。你守在白苇荡。明天天亮之前，我让他们回来。”

穆勒站出来，道：“我跟他去。”他又低头看了看昏睡中的阿岩，朝柳清玄道，“帮我看好他。若天亮前我没回来，就让刘小武带他走水路。”

柳清玄与他重重一握。穆勒的手粗粝而热，像被火烤过。柳清玄道：“天亮前，一定回来。”

景轩带人走了。夜色把他们的背影吞得极快，好像他们从未出现过。柳清玄站在荡子边，看着那几人的身影穿过芦苇，走向更深的黑暗。夜风吹过，把那些苕子和蒲草都压得低了下去。他转过身，朝那些还围在火边的人看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出奇地平静。他们早就学会了在夜里等人。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我们继续。”柳清玄说。然后他走向卫九。刀还没凉。火还够。这一夜，还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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