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水鬼夜袭

那一声响后，白苇荡的夜便不再安静了。像有人往一潭黑水里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所有沉睡的杀机都震醒了。柳清玄伏在水边，手按剑柄，整个人缩进半人高的水草里。他屏着气，用旋同左眼扫过水面。远处，芦苇最密的地方，有几根苇杆不自然地弯了下去，又慢慢弹回来。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他们不止一个。

他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排茅棚边的阴影里。卫九已经站起来了。他手里那把磨好的小刀没再收回去，而是横在掌中，像一截极短极冷的月牙。穆勒靠在一棵矮柳后，手里攥着景家给的短弩。那根许老伯的木杖就插在他脚边的泥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等着柳清玄的信号。

柳清玄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东面。卫九点头。他又指了指北面。穆勒会意，猫着腰朝那方向去了。柳清玄自己则贴着水边，朝西面那些弯曲的苇杆处摸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让脚尖去试那泥地的软硬。风从水上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鱼腥味，混着一点生人的汗气。这汗气比什么脚印都准。他们不是从水里来的，是从西边苇丛里潜进来的。那几个探路的，已经近了。

他刚绕过一丛菖蒲，就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他嘴里咬着一根空心苇杆，头顶上顶着一蓬水草。若不是旋同左眼，任谁在夜里都只会当他是一堆漂着的草。他正用极轻极慢的动作朝岸边挪动。柳清玄没有等他上岸，从侧后猛扑上去，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进了泥水里。那人惊恐地挣扎，却像一条被扣住七寸的鱼。柳清玄把他拖进苇丛，用膝盖顶住他的背，低喝道：“别出声。出声就死。”那人果然不再挣扎。柳清玄从他嘴里抽出那根苇杆，问：“你们来了多少人？”那人喘着粗气，不说话。柳清玄手上加力。那人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十一个……四个水鬼，七个刀手。”柳清玄又逼问：“从哪边上岸？”那人道：“西面和北面。西面三个。北面四个。剩下四个坐船在外围。”说完，柳清玄没再给他第二次说话的机会，只将他拖到一丛极密的苇子后头，用他身上的腰带将手脚反绑，又用一块烂布塞了嘴。

他直起身，朝北面看去。那里正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铃响。是暗铃动了。穆勒那边动上了手。柳清玄听见有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叫声刚起，就像被谁掐断了一样。景家的几个暗哨也动了。黑夜里，几条影子从不同方向朝北面围过去。柳清玄不急着过去。他知道，真正要命的，是西面这三个水鬼。他们是来点火的。刘家若要对付白苇荡，不会只靠几把刀。他们会放火烧苇子。

果然，西边的苇丛里亮起了一点极小的光。那光像萤火，一晃就灭了。是火折子。柳清玄如箭一般扑了出去。他不再藏了。乌沉剑已出鞘，剑身与夜同色。一个水鬼刚从水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油布包，见柳清玄扑到眼前，正要挥刀。柳清玄的剑已经扫过他的手腕。刀还没举起，那条胳膊便垂了下去。柳清玄把人踢回水里，又一剑把那只油布包挑飞。油布包落在烂泥里，裂开来，里面是几块浸过火油的炭团和几只陶罐。

另一个水鬼从后头扑上来，短刀直刺柳清玄后腰。柳清玄回身一肘，撞在那人的肩膀上，同时剑柄反砸，打在他太阳穴上。那人哼了一声，软倒在地。第三个水鬼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水里钻。柳清玄追上两步，剑光直落，刺穿了他的后腿。那人惨叫着栽进浅水里，被柳清玄提着后领拎出来，像拎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狗。

“想烧？我先把你点着。”柳清玄的声音低而冷。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从泥里捡起那只裂开的油布包，把里头的火油淋了那人一身。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柳清玄没再动手，只把他推倒在地，一脚踩住胸口，朝北面望了一眼。那里已经静下来。穆勒从苇子后头钻出来，衣裳上溅满了泥和血，低声说：“北面的四个，三个放倒了，一个跑了。我们追不追？”

“不追。跑了的最好。让他回去告诉刘家的人，这地方不是他们能来的。”柳清玄松开脚下的人，用剑尖指了指他，“带着你的腿，滚。以后再让我在这附近看见你，就不是一条腿的事了。”

那水鬼连滚带爬地钻进水里，半个身子拖着血，像一条被撕碎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了芦苇深处。柳清玄转身往茅棚走。卫九已经等在那里。他的小刀上还在滴血。一个景家的护卫被刀划伤了肋下，伤势不轻。卫九把他扶到棚子里。慕容雪不在，是肖原留下的一包止血粉派上了用场。卫九手脚利索，三两下把那伤口包住。那护卫闷声咬牙，硬是一声没吭。柳清玄过去看那伤口，刀口入肉极深，却未伤及内脏。他说：“天亮前先送他走。这白苇荡不能再留了。”穆勒也道：“刘家今晚只来了这十几个人，是探路的。等他们摸清了，下次来的人只会更多。我们得连夜转移，正好第一批人已经走了。这里只剩我们和几个景家的兄弟，轻装走反而快。”

柳清玄点头。他让穆勒先带两个景家护卫去把船备好。然后他走到那捆被水鬼丢下的油布包前，把几只陶罐踢进水里。那东西是用来点芦苇的。刘家要的是一场烧天火。若今夜没有拦住，这片白苇荡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大锅。他蹲下来，用剑拨了拨那团浸了火油的炭团。炭团上缠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草丝。他凑近闻了闻，是“火麻绒”。这东西遇火星即燃，又能随风飞出去，落在哪里，哪里便是一个火头。刘家今晚派来的，不是刀手，是纵火鬼。

他站起身，望着北面那黑沉沉的芦苇海。夜风又起，芦苇如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方。他忽然说：“刘家要烧的不只是白苇荡。他们是要把景家的后手也一起烧掉。这一把火若点起来，整片湿地连着林子都要没。到时候，方圆十里没有藏人的地方。我们救出的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卫九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那片芦苇，那只独手慢慢摩挲着刀柄，道：“我在这儿躲了六年。今天才知道，这地方比万魔谷也好不到哪儿去。处处是人，处处是火。”

柳清玄没有说话。他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乌沉剑归入琴囊，乾封剑贴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间已经空下来的茅棚。火早就灭了。只有檐下几串艾草还在风里轻轻打转。他想，等天亮了，他们就会离开这里。白苇荡会重新被芦苇和水汽填满，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可有些事，不是走了就能算了的。刘家的火，已经在路上。而他们，必须比火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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