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船

从青茅岗到那片芦苇荡，有一段极难走的河滩地。草又深又滑，人走在里面像被无数只手扯着脚腕。雨后的泥地还没干透，踩下去就印出一个深窝。柳清玄几人走得极小心。这地方不能留下太明显的路。穆勒在前头用木杖拨草，卫九跟在后面。两个景家护卫一左一右，专挑有石头和草桩的地方下脚。

出了河滩，果然看见一条极窄的水道从河面岔进来。水道尽头，几排枯黄的芦苇齐人高。那船就半沉在芦苇丛里。船身被水泡得发黑，船头缺了一小块，船尾的木头已经裂了。但整条船的形状还在。穆勒和卫九两人合力把它从泥里拖了出来。那船极沉，像吸饱了水的死木。柳清玄也上去搭手，三人把船翻过来，斜靠在一棵老柳上，让水慢慢沥出去。

“这船的本料还行。”卫九用刀刮了刮船底的缝。那缝不短，从船头一直裂到中舱，但没有伤到龙骨。他说：“河边的老船家有种土法子。把树胶和炉灰搅在一起，塞进缝里，再用火烧热了抹平。等它凉了，就和木头长在一起。只是这地方没有炉灰。得用草木灰。烧几把干草就成。”

说干就干。刘小武没来，烧草这活就归了两个景家护卫。他们把附近的干草割下来，堆成一小堆。景家护卫手法利落，用火折子点了几回，才把湿气驱散，慢慢引出了黄焰。等草烧透了，又把火踩灭，剩下就是一大蓬极细极轻的草木灰。卫九找了一棵老松树，用刀在树干上划了几道，接了半木碗黏糊糊的松脂。他把松脂和草木灰拌匀，往那缝里一点点塞进去。然后他用烧热的小刀，把塞了胶灰的缝一遍遍抹平，像给船底上药。

柳清玄和穆勒没闲着。他们去附近找来几块旧船板。穆勒用短刀把船头缺掉的那块修整出来。柳清玄则用带来的细铜丝把几处松动的船帮重新勒紧。那铜丝原是刘家水鬼的东西，如今倒救了他们的急。卫九看了，说这船勉强能走。只要不遇大风大浪，别再撞上礁石，送两批人不难。

直到日头偏西，船才修好。柳清玄把船推进水道试了试。船很稳，吃水也不深。穆勒用木杖撑了几下，船像一条刚醒来的鱼，慢慢朝前滑去。柳清玄站在船头，看水道两边的芦苇慢慢后退。他心想，这条船比他们的命还要旧，可它还能走。

回到青茅岗时，天已经擦黑。刘小武早站在坡上望。见了他们，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他神色有些急：“刚才阿岩在西边看到几处火光。远得很，就在咱们来时的路上。怕是追兵搜过来了。”柳清玄问：“多远？”刘小武道：“看方向，是七里店南边。离这还有好几里。可天再黑些，他们要是放狗，就不好说了。”

柳清玄不再迟疑。他让慕容雪把所有人叫起来，收拾东西，往船那边去。慕容雪问：“船能坐多少人？”柳清玄道：“一回最多十个。我们这些人，得分三回。你带伤者和孩子先走。穆勒驾船。卫九跟着到对岸找地方。我留下最后走，带几个景家兄弟断后。”

慕容雪又要开口。柳清玄知道她想说什么，先一步道：“这回是真要走。你听我的。到了对岸，往南走。那边有个地方叫‘青茅湾’。穆勒说船能到。你们在湾里等。我们三个时辰内到。若不到，你们就再往南。别回头。”慕容雪用力咬了下唇，终是点了点头。她只低声说了一句：“三个时辰。我等。”

于是众人分了批。第一批，是慕容雪、阿禾、计老、两个崴了脚的妇人、三个最小的孩子、阿岩，和一个景家护卫。柳清玄本想叫阿岩跟穆勒走。可穆勒说，阿岩眼力好，胆子也大，留在最后，兴许能帮上忙。阿岩自己更是不肯先走，眼泪汪汪地看着柳清玄。柳清玄只得让他留下。慕容雪便说：“我替你带着他。到湾里等你们。你们若迟了，我就回来。”柳清玄摇头：“你回来，谁照顾他们？你只管带着人往前走。我答应你。三个时辰，一定到。”

慕容雪没再说话。她抱着阿禾的孩子上了船。计老被景家护卫背上去。其他几个孩子也被安顿在船中。穆勒站在船尾，等人都坐稳了，才慢慢撑开船。那船在夜色中划开一道极窄的水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芦苇深处。柳清玄站在岸边，望着那船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们能到。”刘小武说。

“能到。”柳清玄说。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回到岗上，把最后几处痕迹收拾了一遍。卫九坐在一棵老桑下，用刀把几个能藏人的草窝修了修。阿岩跟在他旁边，递草，压实，也不说话。夜色越来越重。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他们灭了岗上最后一点火星。刘小武爬到坡顶朝远处望。火把光比刚才更近了些。已经能看清那是一条由北向南推进的散兵线。人数不多，但极有章法。

“大概十二三个。”刘小武回来道，“有狗。我听见狗叫了。还不是一条。他们往我们这边搜。照这速度，半个时辰后就能到岗下。”

柳清玄握紧了剑。他转身看向穆勒曾经指过的那个方向——青茅岗东北方，有一片极深的灌木沟。他问刘小武：“你之前说，七里店北面有条土道能绕到岗后。是不是那条？”刘小武顺他指的方向看去，点头：“是。那条道被草盖了大半。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的。”柳清玄道：“你带阿岩走那条道，先到水边。别点火。往上游走。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回来。”刘小武一听就急了：“你什么意思？又想把我支开？你一个人留这儿，拦得住他们十几个人？你当你是天神下凡？”

柳清玄道：“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卫九和景家兄弟。我们不是要和他们拼命。我们只要把他们拖住半个时辰。等穆勒的船到了对岸，他们再过去也追不上了。然后我们从那条土道撤。你带阿岩先过去，在后头接应我们。你身手比我快，又认得路。这个时候，带路比拼命重要。”

刘小武死死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柳清玄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让人恼火的平静。刘小武跺了一下脚，咬牙道：“你最好别死在这些人手里。不然我做鬼都笑话你。”说完，他抓起阿岩的手，一头扎进了北边的草沟里。

柳清玄转过身。卫九已经站了起来。景家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刀已在手。他们都没有说话。柳清玄把乌沉剑拔出来。剑身黑得一丝光也没有。他低声道：“不留活口。除非他们先退。”卫九点了一下头。

夜风起了。南边那串火把摇晃着，朝青茅岗慢慢压过来。远处，河对岸的方向，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星子，不知是谁在天边放的一盏灯。柳清玄望了一眼，只一眼。然后他提着剑，朝坡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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