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山路难行

离开水月庵时，天还没有亮透。东边山脊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把即将到来的晨光捂得严严实实。野竹林里雾气极重，竹叶尖上挂着豆大的露珠，人从底下过，像走在一片永远下不完的小雨里。看门的老婆子还坐在门槛上，像一宿没动过。柳清玄把一小包盐放在她脚边，她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只把盐往怀里一塞，又合上眼。

慕容雪背着那个脚底生脓的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孩子还睡着，身子滚烫，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阿禾几次要接过去，慕容雪都没让。她的脚步不算快，但极稳。走山路背人，最忌一晃一颠。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这清晨的潮气都踩进泥里去。阿岩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只从水月庵里捡来的破蒲扇，一下一下替那孩子扇着风。那风极小，可阿岩极认真。

穆勒走在最前带路。他今日把那根木杖给了计老。计老拄着，竟也能跟得上。刘小武断后，和卫九一左一右，把整支队伍夹在中间。樊护卫走在卫九身后，腰上别着那柄缴来的弯刀，神情比昨夜镇定不少。至少他的手不再抖了。

出了野竹林，是一道不高的山梁。山梁上全是碎石，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走。众人排成一字，慢慢朝上爬。石头上有露水，滑得很。柳清玄让所有人侧着身子走，把重心放低。他自己则走在梁外沿，用木杖斜撑着地，给后面的人当扶手。阿禾抱着孩子过去时，孩子醒了，哭了两声。柳清玄腾出手在她背上扶了一把。阿禾低声说了句“没事”，便弓着身子过去了。

过了山梁，路稍宽了些。可山雾并未散尽，反而更浓了。这雾湿得厉害，把人从头到脚都浸得发潮。远处的山影全被吞了进去，只能看见脚前几尺。风吹过时，雾像白色的河水在山间流淌，一波一波，把人绕在里头。穆勒停下，回头道：“都跟紧。前面就是‘九拐坡’。拐过去，就是黄雀坳。这九拐坡上有个岔口，往左是去坳里，往右会转回山外。都别走散了。”

“从九拐坡到黄雀坳，还有多远？”柳清玄问。

穆勒道：“过了九拐坡，再走一炷香的平路。坳口有棵半枯的大槐树。树下有几间旧屋。到了就看见了。”

众人又往前走。那九拐坡果然难走，九个急弯一道接一道。路是土路，被几场雨泡得又软又松。有的地方半边塌了下去，只剩一脚宽。刘小武用短刀在路边砍下几根粗树枝，分给几个腿脚不便的人当拐。慕容雪背上的孩子醒了，挣扎着要下来。慕容雪把他放下来，让他骑在阿岩脖子上。阿岩瘦，可那孩子更瘦，骑上去也不重。阿岩便挺着腰，走得小心翼翼，像驮了一袋什么宝贝。那孩子倒不闹了，攥着阿岩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驾”。

柳清玄走在最前。他先过了第九道弯。眼前豁然开朗。雾到这里薄了许多，能看见前面有一片低低的坳地。坳地正中果然有棵半枯的大槐树，树身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上还挂着几根红布条，早已褪成了灰白色。树后有几间旧石屋，墙面长满了青苔，有些窗户洞开着，像几张没有牙的嘴。他朝后头打了个手势。众人便都停下，等穆勒上前确认。

穆勒猫着腰朝槐树摸过去。他走得很慢，眼睛不停扫着四周。到了树下，他先蹲下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那几根红布条，随后绕到屋后转了一圈，才从窗口朝里望。片刻后，他朝柳清玄点了点头。柳清玄便带着众人慢慢走进坳地。

这黄雀坳不大，四面环山，只有那九拐坡一条路通进来。坳口极窄，如雀喙。难怪叫黄雀坳。几间旧屋原是一户山民的老宅，后来人走了，屋子便空下来。但屋中还留着些用剩下的柴草和半张旧木桌。靠东那间屋的墙根下，还盘着一口用石头垒的土灶，灶里黑洞洞的，已经冷了很久。

“孙翃的人不在这里。”刘小武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道，“但屋里有新鲜脚印。至少有两人来过。没有打斗痕迹。桌上留了东西。”他说着，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一只用草绳扎着的小竹筒，打开竹筒，里面卷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皮上只写了几个字：“往西入林，行三里，见三石夹一柏，有洞。夜有人来。”字是用炭条写的，笔迹工整，一看就是孙翃身边师爷一类人物的手笔。

柳清玄看完，把羊皮递给穆勒。穆勒看后，朝西边望了望。那里是一片极密的松柏林。晨雾已经基本散了，松柏的枝干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又黑又湿。他说：“三石夹一柏，这地方我知道。小时候跟我阿爹来这边采过松子。那附近是有一个山洞。洞口被石头挡着。得绕到后面才能进。咱们这就过去。这里太空了，不合适。”

众人便又出发。他们沿着屋后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往西走。那路已经快被荒草吞了。草叶上全是水，走进去没几步，裤腿又湿透了。松柏林里极暗，林下积了极厚的松针。走起来软而无声。几个孩子已经彻底走不动了，被大人轮换背着。计老也累了，靠在一棵松树下歇了几回。可他每次只歇半盏茶的工夫，便又站起来，说：“走走，走走。我这把老骨头，越坐越凉。”

走了约莫三里，果然看见了那三块大石头。石头都有一人来高，成品字形。中间夹着一棵极老的柏树。柏树半边枯了，另半边却长得极盛，枝叶垂下来，把石间遮得密不透风。穆勒绕着三块石头转了两圈，最后在靠北的那块石头后面找到了洞口。那洞极窄，要弯着腰才能进去。洞中比外头更潮，却没有风。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洞里越走越宽，到了最里头，居然能站直身子。地面还铺着几层干草。靠墙处甚至放着一只装满清水的竹筒和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墙上有烟熏过的痕迹，黑乎乎一片，可见从前有人在这里躲过。

“就是这里了。”柳清玄道，“我们等。等到晚上，孙翃的人会来。最迟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地界。到了邬隆城，大家就都能喘口气了。”

众人听了，眼里都亮了一亮。阿岩一屁股坐在干草上，长出一口气。慕容雪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又去看计老的脉。刘小武和穆勒在洞口布置了几道简单的警戒。几根松枝横在来路上，又用草绳连了几只小石子。有人经过，石子便会响。樊护卫和卫九分坐洞内两侧，轮流守着那窄窄的入口。

柳清玄坐在最靠外的地方。他解下琴囊，把乌沉剑取出来。这次不是要打，只是让剑透透气。他慢慢擦着剑身。洞外的光极淡地渗进来，照在那剑上，也照不进那剑里。他忽然对慕容雪说：“你说，我们这次能进城吗？”

慕容雪正给阿禾的孩子换一块干爽的布。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能。我想吃酱肉面了。”

柳清玄便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在渡口时更踏实了些。他说：“等进了城，我不只请你吃面。我请这满洞的人，一人一碗。”

慕容雪也笑了。那笑像从洞外透进来的天光，带着一点发潮的暖。

天光渐亮，又渐渐暗下去。林子里有鸟叫，有虫鸣，也有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这洞中的人，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而黄雀坳西边的松林深处，几道脚步声正在慢慢靠近。那些人走得不急，像怕惊了这满山的雾。

柳清玄在洞口坐直了身子。他的手按在剑上，眼望着来路。天已经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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