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白天,山洞里没有人再说话。大家像约好了似的,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连翻身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洞外的松柏林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有风从三块大石头之间灌进来,带着干草与松脂的味道。阿寿带来的干粮被分成了几份。每人只有半块饼,一口水。可众人吃得极认真,像是在吃什么极金贵的东西。慕容雪又把那两包退热散分给几个还有低热的人。她的药包已经彻底空了,只剩几卷白布条和一套金针。可她没有说。
天终于黑下来时,柳清玄第一个出了洞。他站在三石夹一柏前,深深吸了几口林间清冽的空气。夜风从西边吹来,把松涛吹成一片极远极低的潮声。刘小武和穆勒把众人从洞中一个个接出来。阿寿在前面引路,那四个孙家后生各背着一个最走不动的孩子。阿禾背着自己的孩子,慕容雪扶着一个腿脚有伤的妇人。计老拄着木杖,走一走,喘一喘。卫九和樊护卫走在最外圈。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在黑暗里被压得极低极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折回,走到黄雀坳外的一条极窄的溪沟边。那溪沟已经半干了,沟底全是青苔和碎石。阿寿没有上官道,而是一头钻进了沟里。沟两边的野草极高,把人都遮了进去。柳清玄跟在他后面,觉得脚下的碎石极滑,走起来鞋底像踩着一层油。阿禾怀里的孩子忽然哼了一声。阿禾忙轻轻拍着。那声音在溪沟里传不大远,被水声和草叶声一搅,便散了。
走了一阵,溪沟分作两股。阿寿朝左边那条更窄的拐了进去。那地方更暗,沟壁上长满了藤蔓。阿寿从腰间摸出一根极短的火折子,没吹,只借着那点磷光似的引火头照着脚下。他走几步,便停下来听一听。柳清玄也听。他听见远处有极轻极轻的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又远去了。等那声音彻底没了,阿寿才继续走。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来到了一处极隐蔽的河湾。这湾子藏在几块高耸的河石后面,岸上生着许多半人高的水草。那水面上浮着一层极厚的浮萍,黑乎乎的,像一锅冷了太久的粥。阿寿拨开水草,朝柳清玄招了招手。柳清玄走过去。那河石后头,有一道极窄的口子。口子被几块长满青苔的木板盖着,不细看,只会当是涨水时冲下来的破船板。阿寿和两个后生把那几块木板掀开,下面便露出一个半圆的黑洞。洞口只容一人弯腰进去。一股极潮极腥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多年的淤泥混着死水。
“这水比前几天下雨时浅了。走进去,水只到膝盖。”阿寿道,“往里走大约两百步,会有一个高些的地方。在那儿能直起腰,也能坐下歇。再走一百来步,就到铁栅了。孙小主人会在那外头等。”
柳清玄问:“里头有没有蛇?”
阿寿顿了顿,道:“有。但不多。这水是咸的,蛇不太喜欢。有老鼠。不过你们这么多人,老鼠不敢出来。”他说得轻巧,可刘小武听了,脸都绿了半截。穆勒倒不以为意。他走到那洞口,蹲下身子,把木杖探进去试了试水深。木杖进去半截,抽出来时,下头粘着一层黑乎乎的泥。
“能走。我走前。”穆勒道。
柳清玄不与他争。这里论起夜里探路,无人能比得过穆勒。他退到后头,和卫九一起把队伍拉成两列。阿寿让两个后生先进去,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那两人都是孙家养出来的水手,走在暗渠里如履平地。穆勒跟在那前头后生后面。再后面,是阿禾、慕容雪、几个女人和孩子。男人夹在中间。柳清玄殿后。他最后一个进洞。进去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天。天上没有月亮。云厚得像一床旧被子,把所有的光都捂住了。他转回身,钻进了那黑洞之中。
暗渠里的水比阿寿说的还要凉。初下去时,像有无数根细针从脚底一直扎到小腿。那水不是死水,有一股极缓的流,从身子后面轻轻推着人。脚下是淤泥和碎石,偶尔踩到一段烂木头,软得让人心里发毛。渠顶极矮,像随时会塌下来。柳清玄弓着腰,一手扶壁,一手提剑。那壁上滑腻腻的,长满了说不清是苔还是菌的东西。空气里全是泥腥味、水锈味和一种极淡的咸味。阿寿说得对,这水是咸的。咸得人嘴唇发苦。
“都别出声。”穆勒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极轻,却像一条线,把整支队伍串在了一起。他顿了顿,说:“前面有水蛇。都贴着左边走。别碰右边那团草。”黑暗中,柳清玄看不见他说的地方。可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慕容雪走在他前面。她没让人扶。那水没到她膝上,把她的裙摆全浸湿了。她走得不快,却极稳。柳清玄在后面看着她的轮廓。那轮廓被阿寿手中那一星极弱的火光模模糊糊地描出来,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走了约莫百来步,渠顶忽然高起来。前头的人已经能站直了。那是个天然的凹洞,顶部被水蚀得极空,像一只半张的嘴。阿寿让众人在这里略略停下,清点人数。二十几口人,一个不少。那脚底生脓的孩子骑在一个孙家后生的背上,两只手紧紧搂着人家的脖子。阿岩跟在后头,脚上的破鞋早被水泡得不成样子。可他没有叫累,只把牙关咬得紧紧的。阿禾把孩子从背上换到怀里,那孩子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这黑漆漆的地方,撇了撇嘴,没哭。慕容雪忙把一小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他便不哭了,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阿禾轻声说:“这娃,以后准是个当兵的。”她语气里竟还有几分笑。
歇了不到半刻钟,众人继续往前走。水又浅了些。脚下渐有石板。那是极旧极旧的石板,被水磨得发亮。踩上去比淤泥踏实。可这踏实没有维持多久。前面忽然有一阵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出来,又钻了回去。阿寿手中的火光猛地一缩。穆勒抬手,所有人停住。那响动又来了。这次更近,是从右侧的暗处传出来的。柳清玄的旋同左眼在暗中亮起。他看见右前方的水面上,有几圈极细极细的波纹。那波纹不是水流造成的。水下面有东西。
“是水耗子。”卫九在后面低声道,“这渠里的老东西,专咬人的脚后跟。都别动。它听声。”众人便都不动了。那水波慢慢朝他们这边移来。柳清玄没有动。他的剑已经抽出了一寸。那东西在阿禾脚边停了一瞬,又转了个方向,朝洞口方向游去。像条一尺来长的黑影,滑得极快。水波散开,又归于平静。众人继续走。没人再说话。连呼吸都变得更轻了。
又走了百余步,前面出现了一道极窄的铁栅。那铁栅已经锈得发红,却仍极结实。栅栏间只容一只手臂伸出去。水流到这里被挡住,在栅前积出一片极浅的水。阿寿走到最前面,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铁哨,含在嘴里吹了一下。那哨声极细,像秋虫在夜里叫了一声。片刻后,铁栅外有了动静。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一串极低极低的敲击声,两短一长。阿寿也回了两短一长。外头便亮了。是一盏极小的灯。灯后面,站着孙翃。
孙翃没有笑。他穿着一身极暗的灰衣,蹲在铁栅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的汉子。他看见柳清玄,先点了一下头,说:“都到了?”柳清玄道:“一个不少。”孙翃便不再多言。他朝那两个人一挥手。那两人合力把铁栅从外面拉开了。那栅门没锁,却极重,好在滑轴被油浸过,开起来无声无息。众人一个接一个从栅口钻了出去。外头是一间极阔的旧染坊。坊中几只大染缸已经干了,缸壁上结着深一块浅一块的靛蓝色。几匹旧布从屋梁上垂下来,半遮半掩,像一道道陈年的幔子。孙翃提灯走在前头。他的脸在灯下忽明忽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沉着。
“都跟我走。别碰那几口缸。上头有灰,碰了会留下印子。”孙翃低声说。众人便跟着他穿过染坊,进了一条极窄的后巷。后巷极高,两边都是高高的砖墙。墙与墙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他们排成一列,走了约莫半刻钟,终于从一处极小的角门进了一间旧院子。那院子四面是二层小楼,只留一方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树下一口石井。井边点着一只小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这里是孙家的西坊老宅。平时不住人。你们先在这里躲三天。三天之内,不管外面出什么事,都不要出门。每日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进来。”孙翃说完,看向柳清玄,“至于以后怎么办,我们上楼说。”
柳清玄朝众人看去。他们已经被阿寿和两个后生带进了堂屋。那里有几条长凳。他们坐下时,没有一个人出声。柳清玄对慕容雪道:“你先把孩子和老人安顿下。我去去就来。”慕容雪点点头。她的脸在灯笼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可她居然还笑了一下,说:“别跟人家谈太久。你也要歇。”柳清玄“嗯”了一声。他跟着孙翃上了西侧小楼的二层。那是一间极窄的书房。窗户用厚布蒙着。孙翃把灯往桌上一放,整个屋里便浮起一圈昏黄。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又给柳清玄倒了一杯。然后他道:“刘家已经动手了。不是对城主。是对我们孙家。”
柳清玄没坐。他站在窗前,望着那被厚布滤掉大半的夜色,问:“到什么地步了?”
孙翃把茶一饮而尽,道:“我爹今日在城西的货栈外被人伏了。不是刘家的人。是一些生面孔,口音是北边的。我爹没死。但伤了腿。是我不让他出城。若他今天去了,现在孙家就是一口空棺材。刘家给我们递了话,说交出一批北边来的人,这事就算了。不交,下一次,他们就烧我们的染坊、米铺、船队。什么也不留。”他说得极平,像在说别家的事。可他的指节捏着那茶杯,已经在发白。
柳清玄沉默了一瞬,道:“所以你现在也是把人藏起来。和我一样。”
孙翃抬起头,看他。那眼里有血丝,有疲倦,还有一团极硬的东西。他说:“是。所以我需要你。刘家要打,我们就不能只躲。我们得让他们知道,孙家不是他们能动的。景轩已经按不住了。他想今晚就带人去烧刘家的西市铺子。我按住了他。可我也按不了几天。我要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柳清玄问。
“刘家的新主子,不是巫和环化。是一个叫寂无痕的人。你认识他。噬影卫第三队的队长。他三天前到了邬隆城,就住在刘家的内院里。我的人看见过他。他来得极低调,像在等什么。我猜,他在等赤血天魔的指令。若让他和刘家把局面坐实,这座城就再也不是你我的了。”孙翃把灯芯拨了一下。那火一跳,把他半边脸照得极亮。
柳清玄听到“寂无痕”三个字时,眉心跳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风隐村外,武义村,李成义死前的那个夜晚。寂无痕,那个声音像蛇一样的黑衣人。他找了很久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很沉,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孙翃看着他,道:“帮我抓到他。或者杀了他。就在这三天之内。他若死了,刘家那帮人就不攻自破。巫和环化没有内应,也不敢明着往城里伸手。邬隆城就还能撑住。你那些人,也就真能安顿下来了。”
柳清玄慢慢把乌沉剑解下来,靠在了桌边。剑鞘上还沾着暗渠里的泥。他道:“给我他的位置。还有刘家内院的路。”
孙翃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递过去。柳清玄接过,没有马上打开。他道:“我得先去看看我的人。告诉他们,我在城里了。让他们安心睡一夜。其他的,天亮再说。”
孙翃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说:“柳清玄,你听着。不管成不成,这件事都别把慕容雪搅进来。刘家的眼线已经看见她了。她的紫气太显。她若在刘家面前露了脸,整座城都会知道。到那时,我想送她走也送不掉了。”
柳清玄握着那纸条,慢慢收进怀里。他说:“我知道。她只管救她的人。那些人,我來杀。”
孙翃没再说话,推门走了。柳清玄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把那纸条拿出来,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八个字:刘宅东北角,青竹堂下。他记下了。然后把纸条凑到灯前,看着它烧成了灰。
灰落在桌上,像一小片黑色的雪。
他走出书房,下楼。天井里,慕容雪正蹲在那棵石榴树下,用井水给一个孩子洗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把孩子的皮都搓破了。那孩子仰着脸看她,眼里满是信任。柳清玄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她。他忽然觉得,这城里的夜,其实和外头一样冷。只是,这里有灯。有灯,就有得等。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慕容雪一起洗。水很凉。可他们的手,后来都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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