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肖原药寮

西坊小院的日子，是从一桶水、一把扫帚开始的。天还没亮透，阿禾就起了身。她把孩子放在床上，用被子围成个小窝，又把阿苕的小手塞进被子里，自己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井绳在辘轳上“吱呀吱呀”地响，水提上来时冒着淡淡的热气。她先给灶房倒满一缸，又给正屋的大水瓮续上。王虎打着哈欠从东厢出来，一见井边有人，忙抢过去：“我来我来，你带孩子去。”阿禾没跟他争，把桶递过去。王虎低头一看，桶里的水晃晃悠悠的，映着自己的脸。他咧了咧嘴，又抬眼朝院墙外头那几棵老榆树看了看。天光正从树梢上漏下来，淡淡的，软软的。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米铺后头那间小黑屋强了不止十倍。他在那地方住得连影子都缩了。在这里，他抻了抻腰，骨头咔咔响。他骂了一句：“他娘的，这院子还真不赖。”

早饭是慕容雪做的。她昨晚就把剩的那点面收好了。今早起来，在灶上烧了一锅水，把面擀开、切细，又往汤里撒了几片菜叶和一小撮盐。面出锅时，她把碗摆在桌上，一碗一碗地盛。阿岩数了数人头，发现少了一碗。慕容雪说：“你柳大哥的，我另做。”她说着，从灶边端出一只小碗。碗里的面汤颜色更深，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那蛋是她昨天用两个铜板从巷口货郎担上换来的，只有一只。她把碗端到东屋门口。柳清玄已经起了，正靠着墙，用右手慢慢活动着左肩。她递过去，说：“吃了。吃了才有力气。”柳清玄接过来，看见那荷包蛋，愣了一下。他没问蛋是哪来的。他只用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到她碗里。慕容雪不要。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慕容雪瞪了他一眼，到底把那半个蛋吃了。两人就站在门边，把面吃完了。

吃完早饭，孙翃来了。他今日没穿那身月白长衫，只着了件半旧的靛蓝短褂，像个寻常的铺面伙计。他站在院门口，朝里望了望，道：“收拾得不错。像个家了。”柳清玄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说：“去肖原那里。”孙翃点头。他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王虎在井边擦刀，陈玄风坐在青石条上翻晒草药，穆勒在修理那扇歪了烟囱的灶房。阿岩蹲在石榴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孙翃说：“你这院子，比我那个家还热闹。”柳清玄道：“你那个家，人太多。这里人少，看得过来。”孙翃笑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从柳巷出去，拐上西市大街。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把半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孙翃走在前头，像条游鱼，左一拐右一钻，便从人群里穿过去了。柳清玄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他的左肩还吊着布带，可今天已经能不用右手扶墙了。他走在人群里，闻着满街的油条味、鱼腥味和炸酱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半个月前，他还在万魔谷的暗渠里爬行，在断魂涧的白骨堆上奔命。此刻他走在一座活城里，身边全是活人。那些声音、气味、颜色，像一层又一层的潮水，把他从头到脚裹住。他不讨厌这感觉。他甚至有点贪恋。可他知道，这潮水是浅的。底下那块黑沉沉的礁石，还在。

肖原的药寮在西市后街的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个“药”字。牌下压着一束干艾草，是药寮的幌子。门脸不大，可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外间摆着几只旧木柜，柜上放着些寻常的丸散膏丹，是给普通百姓抓药用的。肖原坐在柜后的高凳上，手里捻着一根药签，正对着光照。听见门响，他抬头，见是孙翃和柳清玄，便放下药签，从高凳上下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极稳的手。他没有寒暄，只看了柳清玄一眼，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里间走，说了句：“跟我来。”

里间比外间暗得多。墙上挂着几幅药草图谱，有些已经发黄。靠墙一排药柜，每只抽屉上都贴着极小的标签。屋中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把切刀和一只研钵。肖原在桌边坐下，让柳清玄也坐。他解开柳清玄左肩的布带，凑近了看伤口。那伤口已经收口，可边上还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紫。他用指尖在伤口周围按了按。柳清玄没出声。肖原直起身，说：“筋伤了大半。骨头没事。可要恢复到能握剑杀人的程度，最少还得半月。”柳清玄道：“十天。”肖原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他转身从药柜最里头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柳清玄：“这是‘续筋丹’。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服完这三粒，你再回来。我重新配。这药不便宜，可你运气好，我这里还剩了些。”柳清玄接过去，放进贴身的布袋里。他问：“钱怎么算？”肖原道：“孙翃已经付了。你问他去。”柳清玄看向孙翃。孙翃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摆了摆手，说：“别看我。我没花钱。肖原自己愿意的。他说你杀寂无痕，算他一份。”柳清玄又看向肖原。肖原已经转过身，在药柜前拣药了。他说：“不用谢。那种人，早该死了。”

孙翃在柜外等，柳清玄在内间继续坐了一会儿。肖原给他重新包了伤口，这回没用白布条，而是用一种极薄的药纱。那纱浸过药汁，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不闷。肖原一边缠，一边说：“邬隆城北门外，这两天多了些生面孔。有的是从巫云山方向来的。有的是从更北边来的。口音杂得很。我铺子里的药，这两天走得也比平日快。尤其金创药和解毒丸。买的人都说家里有人‘走山路摔了’。”柳清玄道：“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肖原停了手，把药纱的尾巴按牢，道：“散兵。不是正规魔兵。可能是巫和环族在外头撒的人，也可能是从北边溃下来的。他们不敢进城，只在城外转。可如果万魔谷那边给了他们命令，他们就会往城里挤。到那时候，城门一关，城里就乱了。”柳清玄问：“城主那边有动作吗？”肖原道：“有。今天一早，南门和北门的守军都加了双岗。城里的粮价今早涨了一成。盐也涨了。孙翃知道这些。”柳清玄点头。他站起来，把外袍披上。左肩被药纱裹着，轻了不少。他走到外间。孙翃正站在柜前，翻着一本旧药账。见他出来，合上账本，说：“走吧。还有几个地方要去。”

出了药寮，孙翃没有朝西市走，而是折进了北边一条更宽的街。这条街比西市安静，两边多是些旧书铺和笔墨庄。走到街尾，有一家挂着蓝布幌子的小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只酱缸，卖些油盐酱醋。孙翃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极瘦的老头，手里拨着算盘。孙翃朝他一拱手，从袖中取出那面孙家内牌，在柜台上轻轻一放。那老头抬眼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孙翃身后的柳清玄，什么也没问，从柜台下摸出一只旧木匣，推过来。孙翃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张空白的户籍纸和一小罐印泥。孙翃道：“这是我爹交代的。西坊那一带归这间铺子管。你那些人的户籍，今明两天就能落下来。名字都填好了？”柳清玄道：“填了。慕容雪填的。”孙翃把木匣合上，推给柳清玄：“拿回去。填完了，明天拿来。我让人送进去。”柳清玄接过木匣。那匣子不重，可他捧着的时候，觉得手心沉了一沉。

两人从铺子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的影子短了。孙翃站在街边，看了看天，说：“我今天就送到这儿。下午还得去南城。景轩那边有点急事。你回去之后，把那几粒药吃了。肖原的药，管用。但你也别逞强。你那左肩要是废了，以后就只能用右手使剑。到那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你还能杀得了赤血天魔。”柳清玄道：“我心里有数。”孙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极淡的无奈。他说：“你这个人，心里太有数了。有时候，别人想帮你，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说完便走了。柳清玄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那靛蓝短褂在满街灰扑扑的衣裳里并不显眼，可柳清玄还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捧着那只木匣，慢慢朝西坊柳巷走。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王虎正在院里劈柴。他劈柴的样子很野，斧子抡得呼呼响，柴片飞得老远。阿岩蹲在旁边捡，抱了一怀。陈玄风坐在青石条上，把晒干的草药一把一把扎成小束。阿禾在灶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得像打板子。柳清玄推开院门，众人抬头看他。王虎把斧子一扔，问：“怎么样？姓肖的怎么说？”柳清玄把木匣放在桌上，又把药丸拿出来给慕容雪看。慕容雪接过药丸，闻了闻，又对着光照了照，说：“好药。是肖原亲手调的。你今天就吃一粒。”柳清玄点头。他坐在青石条上，把那只木匣打开。里面那几张户籍纸摊在桌上。慕容雪已经填好了几张，可还有几张是空的。柳清玄拿起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问阿岩：“阿岩，你大名叫什么？”阿岩愣了一愣。他蹲在地上，抱着柴，想了半天，说：“我阿爹叫我阿岩。大名……他没来得及取。”柳清玄道：“那你自己取一个。”阿岩把柴放下，站起来，搓着手，脸上有些发红。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姓穆。穆勒大哥说，我可以跟他姓。我想叫……叫穆岩。行吗？”他看向穆勒。穆勒正从井边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桶水。他听见了，停住脚，把桶放在地上。他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看着阿岩那张瘦瘦的小脸。过了几息，他点了一下头，说：“行。就叫穆岩。”阿岩“嗷”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跑到穆勒跟前，仰头看他。穆勒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只手上全是水，把阿岩的头发都弄湿了。可阿岩没躲。他笑着，眼睛亮亮的。

柳清玄在纸上写下“穆岩”两个字。那字写得极稳。他把纸摊在桌上晾着。慕容雪走过来，在旁边又添了一笔，把籍贯写成了“邬隆城西坊”。她写的时候，没有问阿岩原来是从哪里来的。那些事，就让它留在巫云山的雾里吧。这城里，不需要那些。这城里，只需要有名字。

晚饭后，柳清玄又去了趟西坊老宅。那边还剩几个人没搬过来。阿寿和两个孙家后生还在守着。老宅里只剩下计老用过的那根木杖和几件旧衣裳。柳清玄把那些东西收进一只包袱里，又到那间正屋里看了一眼。那屋里的地铺还在，草席已经卷起来了。窗台上放着一只豁口碗，是阿岩忘记带走的。他把碗也收进包袱里。然后他站在院子当中，朝那棵枯了一半的石榴树看了一会儿。那树还是老样子。可他知道，明天就不会再有人来给它浇水了。这地方，就要空了。他拎着包袱，出了老宅。阿寿锁好门，把钥匙交给他。柳清玄把钥匙收好，回了柳巷。

夜里，柳清玄坐在院中那张旧木桌旁。桌上放着那只木匣和一支笔。慕容雪坐在对面，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翻着那几张户籍纸。她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阿禾，阿苕，计守桥，穆岩。还有那些跟着他们一路走来的妇人、老人、汉子。每一个名字，她都写得很慢。像在给一棵棵小树绑上标签。柳清玄听着。那些名字像一串极长的线，从他耳边一直连到天边。他忽然道：“等这些名字都落定了，我们就该走了。”慕容雪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那根弦，从来就没松过。”柳清玄道：“松不了。赤血天魔还在。他给我的时间不多。我不能把这些人留在身边，也不能让他们再跟着我去送死。这院子，是我能给他们安的最好的家了。再往前走，就是我的路。”慕容雪把笔搁下。她看着他。那盏小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她说：“你的路。也是我的路。你答应过的。”柳清玄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是暖的。他的也是。

夜风从柳巷口吹过来。隔壁修伞铺的老头不知在哼什么小曲。那调子极旧，听不清词。可它飘在这晚风里，像一条极细的线，把这座城里的所有声音都串在了一起。柳清玄坐在那棵石榴树下。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翻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和慕容雪握在一起的手。他忽然想，有些路，是一个人走的。有些路，是两个人走的。这条路，他们得一起走。不管前面是风，是雨，还是那座黑沉沉的山。

他抬起头。云散了。满天的星。亮得像一颗颗从地里长出来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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