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瓮中捉鳖

柳清玄把那碗面吃完时，孙翃已经翻墙进来了。他今晚没走正门。他听完了柳清玄的描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桌上那盏小灯被他走得晃来晃去。他停下脚步，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说：“绸缎庄。北街尾巴上。前后两条巷，一条通北街，一条通后巷。后巷又连着两条更小的巷子。他们选那地方，就是因为路多。打不过，随时能跑。”

柳清玄道：“所以不能只堵前门。要堵，就得把后巷那两条岔路也堵上。最少要三拨人。”孙翃点头：“我手里能调的人有十五个。都是孙家的老护院。身手不算顶尖，可挡人、堵路、放风，够了。景轩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今晚能借我六个好手。都是景家南院练过刀法的。加起来二十一个。分三路，够。”柳清玄道：“再加上我和刘小武、穆勒。一共二十四。从三个方向压过去。前门、后巷左、后巷右。不要活口。这些人身上带的都是魔族的玩意儿，留一个都是祸患。但楼上有一个人，左手腕上缠着银链。那个留给我。我要看看那链子里有什么。”

孙翃把城图铺开，用炭条在绸缎庄四周画了三道线。他一边画一边说：“前门窄，两个人并排就堵死了。你们三个人，从前门进。前门一响，后巷两边同时动。后巷左是景家的人，后巷右是我的人。耳朵听着，前门一动手，两边就封口。不放任何一个人出来。楼上那个，我从后窗翻进去。你从正门进。我们楼上楼下同时动手。”柳清玄看着图，用手指在绸缎庄后门的位置点了一下：“后门那间耳房，背着黑布包的那个，最危险。那东西可能比人还难缠。我进去之后，先解决楼下。楼上的银链子交给我。那个黑布包，你让景家的人用火烧。不管里面是什么，烧了再说。”

孙翃抬眼看他：“你确定？那东西可能不是普通的活物。若烧出祸来呢？”柳清玄道：“祸已经来了。今晚不动手，明天他们就会动手。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把这场仗定在他们的时辰里。”孙翃沉默了几息，点头：“好。丑时三刻动手。现在离丑时还有两个时辰。我去调人。你在院里等着。到时候我让人在后巷口放一盏红灯笼。灯亮就动。”

孙翃走后，柳清玄把刘小武和穆勒叫到跟前。王虎也凑了过来。柳清玄看着王虎，说：“你今晚留在院里。守着他们。”王虎瞪眼：“凭什么？我也能打。”柳清玄道：“正因为你能打，才要你留下。院里的人不能没人护。阿禾她们不知道外头的事，可若有万一，你就是最后一道墙。小武和穆勒跟我去。你和陈师兄守家。”王虎还要争，陈玄风从东厢走出来，独臂上搭着件外袍，说：“王虎，你留下。我陪你。院子里有二十几口人。若魔族的人绕到这边来，光靠几个女人和孩子，挡不住。”王虎看了陈玄风一眼。陈玄风的眼神很平。可王虎知道，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他憋了半天，最后“嘿”了一声，把斧子往墙角一靠，说：“行。我留下。你们要是打不过，就吹哨子。我带人从巷子里杀过去。”柳清玄笑了。他说：“好。”

慕容雪在屋里把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一包白布，一包药粉，还有那盒金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柳清玄出门前，把那件补过的旧披风给他披上。她说：“夜里冷。披着。”柳清玄低头看了看那披风。披风上的针脚密密实实。他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说：“你在院里等我。我回来，还得吃面。”慕容雪道：“面还有。够你吃三碗。”柳清玄便转身走了。刘小武和穆勒跟在他身后，像两条从暗处拉出的影子。院门在他们身后掩上。门轴没有响。

去绸缎庄的路上，三个人没有说话。西市的夜市已经收了。街上只有几只野猫在翻食。月亮从云里露出一角，照得青石板像一条灰白的河。柳清玄走在最前面。他的左肩今天没吊布带了，可他还是把重心偏向右侧。乌沉剑背在右肩上，剑柄斜斜地翘着。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步子。从柳巷到北街尾，一共一千二百步左右。他走到第七百步时，闻到了那间绸缎庄后头飘来的霉味。那味道从旧绸缎里渗出来，沉沉的，像压着很久没人翻过的箱子。

孙翃的人已经到了。后巷两头，几条黑影贴着墙根站着。景家的人也在。孙翃自己站在后巷一棵老榆树后。见柳清玄来了，他朝前门方向努了努嘴。柳清玄看过去。绸缎庄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橘光。那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孙翃低声道：“刚才有人出来换过一次岗。里面至少六个。楼上那个一直没动。”柳清玄点头。他把乌沉剑从布裹里抽出来。剑身黑沉沉的，在月光下像一截从地底抽出来的夜。他握了握左拳。掌心那三根筋又凸起来。可他觉着比前几日有力了。他没有等自己的伤全好。他知道，有些仗不等人的。他朝孙翃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带着刘小武和穆勒，朝绸缎庄前门走去。

门是半掩的。柳清玄用剑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侧身闪了进去。绸缎庄里头比外头暗得多。几匹旧绸缎从墙上垂下来，灰尘在那一线橘光里像碎屑一样飘。柜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柜台后头是一排空货架。再往里，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亮着灯。柳清玄听了一瞬。帘子后有低低的说话声。是他在后巷听到的。他用手势让刘小武和穆勒一左一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帘子后头是一间不大的内堂。四个黑衣人正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一柄拆开的短弩。他们听见帘子响，同时抬头。最靠近柳清玄的那个刚要伸手摸刀，柳清玄已经动了。乌沉剑如一道黑电，直取那人咽喉。那人连刀都没拔出来便倒了下去。刘小武和穆勒从两侧杀出。刘小武双刀如雨，把左侧两人逼得连连后退。穆勒的木杖横扫，正砸在右侧那人的膝弯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柳清玄没有停。他拔剑回身，剑尖从第二个人的肋下穿过。那人软倒时，桌上那几张图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在地上。第三个人拔刀劈向刘小武。刘小武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在那人手腕上。刀落人倒。第四个想从后门跑。穆勒一杖飞出，正中那人后脑。那人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前后不过数息。四个人全解决了。

柳清玄没有停。他朝后门方向看了一眼。那间耳房的门关着，里头有极轻的呼吸声。他对穆勒道：“耳房。小心。”穆勒点头，握着木杖走过去。柳清玄转身朝楼梯走去。楼梯在帘子后面，极窄极陡。他刚踏上第一级，楼上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一下。柳清玄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极细的吱嘎声。他走到楼梯口时，看见楼上是一间不大的阁楼。阁楼正中坐着一个黑衣人。那人背对着楼梯，面前点着一盏灯。灯下摊着一条极长的银链。那链子一头钉在墙上，另一头缠在那人左手腕上。链上隐隐有极淡的银光流动。那人正在往链子上抹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寂无痕的链子。”柳清玄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阁楼里响起来，不高，却极清楚。那人猛地转身。他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可眼里有一种极老的东西。那东西像被火炼过，又被水浸过，最后凝成了一层死灰。他看见柳清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像刀片在石头上磨过：“你就是杀了寂无痕的人？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一个瘸着一条胳膊的小子。”

柳清玄没有接话。他站在楼梯口，剑尖朝下。他看了一眼那人腕上的银链。链子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柳清玄左眼一动，便看见那链子里封着一层极薄的怨气。那是死人的怨气。有人把活人的精血炼进这链子里，再用这链子杀人。寂无痕死了，他的链子却还在。这个人，是来替链子找新主人的。他慢慢抬起剑，说：“你自己把那链子解开。我可以让你死得快一点。”那人又笑了一声。他手腕一抖，那银链“哗啦”一声从他腕上松开，像一条银蛇般在空中盘了一圈，然后笔直地朝柳清玄刺来。

柳清玄没有退。他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右臂一振，乌沉剑平平递出。剑尖正点在银链的最前端。他没有用剑去缠，去拨。他只是像打铁一样，把剑当作锤子，直直地砸在那链头上。链头吃重，猛地弹了回去。那人手腕一翻，链子又绕回来，像活物般缠向柳清玄的左臂。柳清玄左臂伤着，抬不起来。可他没有躲。他把左肩一沉，让那链子擦着肩膀过去。链上的暗红血光碰到他的皮肤，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嗤”地冒出一丝白烟。柳清玄咬紧牙关。他忍住疼，身子往前一压。乌沉剑在极近的距离里刺出，剑尖从那人锁骨下方穿了进去。那人瞪大了眼。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柳清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柳清玄没有给他机会。他抽剑，剑锋一横。那人倒了下去。银链从他手中滑落，如死蛇般摊在地上。柳清玄弯腰把链子拾起来。链上还带着那人的体温。他把链子一圈一圈缠在自己右腕上。那链子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沉沉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后巷里的火把已经亮了。孙翃的人正在封口。景家的人也在。他听见有人喊：“一个都别放走！”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楼下，刘小武和穆勒已经解决了耳房。穆勒用火折子点了一小捆干草，把那只黑布包烧了。那包里发出一声极尖极短的鸣叫，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然后就没声了。黑烟从耳房里冒出来，被穆勒用湿布盖住。三人从绸缎庄前门出来时，孙翃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身上沾了点血，不多。他看了看柳清玄腕上的银链，又看了看他左肩上那点焦痕，说：“楼上解决了？”柳清玄点头：“解决了。下面也解决了。”孙翃走进绸缎庄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松了些。他说：“六个都在这儿了。没有漏的。后巷那条路也堵上了。景家的人在后头又截了两个。今晚算是干净了。”

柳清玄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完全从云里出来了。又圆又亮。他把乌沉剑上的血在旧披风上擦干净。那披风是慕容雪补过的。他擦了两下，忽然停住。他把剑收回鞘中，说：“回去吧。面该坨了。”孙翃笑了一声。他拍了拍柳清玄没伤的右肩，说：“走吧。今晚这事，我明天禀报我爹。你这院子里的人，往后在这城里，就没人敢动了。”柳清玄没有接话。他朝北街的方向走。刘小武和穆勒跟在他身后。那条银链在他右腕上轻轻响着。那声音极细，像在说什么。可他没有停下来听。

回到柳巷时，灶房的灯还亮着。慕容雪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两碗面。面果然坨了。可她还是用筷子把面挑开，又往碗里加了一勺热汤。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他把右腕上的银链解下来，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那面比先前更软了。可他还是吃完了。慕容雪一直看着他吃。等他放下筷子，她才开口：“伤到了？”柳清玄道：“一点。不碍事。”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把他的披风解下来。披风的左肩上有一小块焦痕。她用手指碰了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我给你补。那链子，别戴。那东西不干净。”柳清玄道：“不戴。放着。等以后还给该还的人。”慕容雪没有再问。她把披风叠好，放在一旁。然后她端起空碗，朝灶房走去。走过他身边时，她的手指在他后脑上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像风拂过。可柳清玄觉得，比那银链子重多了。

夜很深了。小院里的人都睡了。柳清玄坐在石榴树下，把那根银链放在膝上，就着月光看。链子上那些暗红的血光已经暗下去了。可他知道，这东西不会永远暗下去。它是一条路。从邬隆城到巫云山，从寂无痕到赤血天魔。他把链子收好，站起来。石榴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响着。他抬头看了看。那些叶子中间，已经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花苞。青绿的，硬硬的。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那花苞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身进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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