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三日

顾先生的炭笔画，两日下来，积了厚厚一摞。那摞纸被阿岩用旧线订成了三本册子。一本是柳清玄第一日练的起手式，线画得极细，每一张的细微变化都用小字标在旁边。一本是第二日练的连招，从起手到收势，一共十二式。还有一本，顾先生画得最慢，也最认真。那里头画的全是同一个动作——右手持剑，左手虚按，转身，刺出。这个动作柳清玄练了不下三百遍。顾先生也画了三百张。从第一张到第三百张，那条右臂的线条越来越顺，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尖，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柳清玄每晚都翻这些图。翻得很慢。有时对着一张图看半晌，然后起身，在石榴树下比划两下。比完了再回来翻。慕容雪就坐在桌边，要么捣药，要么补衣裳，要么给他温一碗水。她不看那些图。她只看他。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有一种极静的东西，像月光落在井里，不晃。

第三日清晨，孙翃来了。他来得早。西市还没开市。他推门进院时，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他哈着白气，说了一句：“昨晚北城外又有动静了。他们到了。”柳清玄正坐在青石条上练右手的指力。他手里捏着一块从灶房拿来的干面团，一遍一遍地攥紧、松开。听见孙翃的话，他没有停手，只问：“几个？”孙翃道：“至少三个。不像是普通魔兵。我的人在北门外十里处的旧驿站看见的。三个人，都骑黑马。马比寻常马高出一头。蹄子裹着布，走路没声。其中一个穿白袍，脸看不清，可背上背着一杆长枪。枪头上缠着红布。”柳清玄把面团放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三本图册收好，放进一只旧木匣里。然后他问：“他们进城了吗？”孙翃摇头：“没有。他们在驿站歇了脚，又往南去了。到了城北三里处的乱葬岗，停了。现在还在那儿。”

乱葬岗。柳清玄对这地方有印象。西坊老宅的旧屋后头，就有一片荒坟。邬隆城北面那片乱葬岗比那更大，更荒。平日无人去。那是城北最阴最偏的地方。那些人在那儿扎脚，说明他们不想惊动城里的眼线。他们要在城外动手。柳清玄想了想，问：“鸦儿沟那边呢？”孙翃道：“巫和环化的人也动了。今天天不亮，他们从鸦儿沟拔了营，朝南边来了。人数不少，约有四五十。看方向，是要和乱葬岗那三个人会合。”柳清玄沉默了一息。他走到院门口，朝巷子外头看了一眼。巷子里很静。修伞铺的老头今天没出来。隔壁做灯笼的那家也没开门。整条柳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鸡都叫得比平日轻。

“他们会在今晚动手。”柳清玄说。他转过身，看着孙翃，“他们知道我在城里。可他们不知道我具体在哪。他们会分两路。一路从北门佯攻，把守军和我们的注意力吸过去。另一路，从城西或者城南的水路进来。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想把我逼出城，或者把我引到城外去，在乱葬岗那边动手。那里地方大，人少，打起来没人碍事。”孙翃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景轩已经调了人，把北门和西门都守住了。城里的驻军也加了岗。可乱葬岗那边的三个人，我们不能不管。那是硬茬。若等他们和巫和环化合到一处，再打就难了。”

柳清玄走到石榴树下。他把靠在树干上的乌沉剑拿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右手握剑，左手扶鞘，缓缓把剑抽了出来。剑身乌黑如故。那一道寂无痕留下的血痕还在，像一道暗色的疤。他举剑齐眉。他的右手很稳。左手虽然还隐隐发麻，可扶在鞘上，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抖了。他做了三个动作。起手，转身，刺出。动作不快，可每一处都极准。收势时，剑尖停在身前半尺处，纹丝不动。他把剑收回鞘中，对孙翃说：“今晚，我去乱葬岗。”

孙翃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柳清玄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像三条细细的河。他问：“你一个人？”柳清玄道：“刘小武和穆勒跟我去。王虎和陈师兄留下看家。院里有慕容雪。她虽然不动刀，可紫阴仙光一放，寻常魔兵近不了。再加上阿禾她们都在，人不少。你放心，我不会拿他们冒险。”孙翃道：“我调十个好手给你。”柳清玄摇头：“不用。人多动静大。乱葬岗那三个人，不是靠人数能赢的。你把人留在北门和西门。若他们真的从水路进城，你那边才是正仗。我去乱葬岗，只有一个目的。在他们合流之前，把那三个人打散。打不散，就拖住他们。拖到天亮。天亮之后，他们在城外就藏不住了。”

孙翃看了他很久。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岚亭雅居见到柳清玄时，那个满身风尘、像从土里扒出来的少年。那时候他觉得，这人是个有胆子的愣头青。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柳清玄不是愣头青。他是一柄被磨了很久的刀。刀身上每一道纹路都记得住。他把乌沉剑靠回树干，说：“行。我让人给你备三匹快马。你们从西水关外绕。那条路我熟。走旱地，穿柳林，半个时辰能到乱葬岗北面。别从正面去。乱葬岗北面有条干沟。你们从沟里进去。”柳清玄点头。他问：“那三个人的长枪，是什么来路？”孙翃道：“我的人只远远看了一眼。枪头上缠的红布，不是普通红布。上面有魔纹。像是用来封什么东西的。那人背在背上时，枪身不弯。可他一停下，枪头就往下坠。那枪里，可能封着东西。”柳清玄把这句记下了。

孙翃走后，柳清玄把院里的人叫到了一处。他把事情说了，没有隐瞒。他说今晚他要出去一趟，可能到天亮才回。王虎听完，当场就要跟着去。柳清玄按住他的肩：“你留下。你比他们都熟悉近身搏杀。院里若被摸进来，你是第一道墙。”王虎瞪着眼，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斧子往地上一顿，说：“行。但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敢死在外头，我王虎下半辈子天天去你坟头上骂你。”柳清玄笑了。他说：“好。那你就骂。可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陈玄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把院门后那扇旧门板又加固了一道。卫九和樊护卫把东厢房的窗户钉死了一半，只留一条缝。阿禾把几个孩子带进了正屋最里间。计老坐在屋里，把木杖横在膝上。他说：“我年纪大了，帮不上手。可我听声。若有人摸到院墙外头，我能听出来。我给你们当耳朵。”柳清玄朝他点了一下头。

慕容雪是最安静的一个。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她先把该收的药收好，把金针放进小包里，又给柳清玄把披风拿出来。那披风她昨夜补过了。左肩上那块焦痕被她用一块深色的布垫着，用密密的针脚缝住了。缝完之后，那焦痕就看不见了。不细看，只当是披风上多了一道暗色的褶。她把披风给他披上，说：“夜里有风。披着。”柳清玄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缝住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那布面平平滑滑的，针脚密得像一条小路。他说：“你缝得真好。”慕容雪道：“缝得再好，也只是块布。你把它穿回来，它就是块好布。你穿不回来，它就是块破布。”她说完，别过脸去。柳清玄站在她背后。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披风带子系紧了些。

天黑前，柳清玄把乌沉剑背在右肩上，刘小武和穆勒已经在后巷口等着。他们从柳巷后头绕出去，穿过西市，从一条极窄的巷子钻到了城西的旧盐仓后面。孙翃的人已经在那儿留了三匹马。马都是灰褐色的，矮壮，蹄子上裹着厚布。柳清玄上了马。他左肩不能拉缰，就把缰绳系在右手腕上。刘小武和穆勒一左一右。三匹马从西水关外的一条旱路朝北走。那条路极偏。两边全是枯黄的芦苇。风吹过来时，芦苇从两边往中间倒，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一处合。月光被云遮着。天地间只剩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穆勒忽然勒住马。他伏在马背上，朝前听了一会儿，说：“前面有烟。不是炊烟。是烧东西的味。”柳清玄也闻到了。那味道像烧焦的毛皮，混着一点铁锈气。他们把马拴在一丛枯柳后头，步行朝乱葬岗北面摸去。那干沟果然在。沟里没水，只有一层薄薄的冰碴。三人沿着沟底往南走。走了约莫百余步，沟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穆勒先钻进去。那裂缝后头是一个极小的土洞。洞里有风。风是从南边来的。穆勒说：“这洞通到乱葬岗中间。以前是野狗刨的。我探过。”三人穿过土洞，从南口钻出来时，正对着一片坟包。

乱葬岗的夜比城里冷。风从北面的旷野刮过来，把坟头上的枯草吹得呜呜响。柳清玄蹲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包后头，朝南边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三个人的影子。那三人就在半里外的一片旧碑林间。一个站着，两个坐着。中间那人的长枪插在地上。枪头上缠的红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那布上的魔纹泛着极暗的红光。柳清玄左眼一动，便看见那枪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不是人。也不是兽。那东西像一团被压缩到极点的火。它在那枪里烧着，可被那红布上的魔纹封着，出不来。

“那是‘焚魂枪’。”穆勒忽然低声道。他的声音极轻，可柳清玄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我阿爹说过。巫和环族有一种禁器，把人或兽的魂魄炼进兵器里。用的时候，把封印解开，那东西就会从枪里冲出来。所过之处，连石头都烧成灰。这枪，他们背了这么远，没有用。说明它不能随便用。可能是要留到城里再放。也可能是要等你来。”

柳清玄盯着那杆枪。枪上的红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心脏在跳。他问：“那三个人的修为呢？”穆勒道：“坐着那两个，看身法像巫和环族的‘骨卫’。他们是用来保护持枪者的。中间站着的那个，穿白袍的，才是正主。你看他的脚。他站在那儿，可他的脚跟是悬着的。他不是靠脚站，是靠气浮着。这人至少有炼段金阶的修为。可能更高。”柳清玄没有作声。他慢慢地从腰间抽出乌沉剑。剑出鞘时没有声音。他把剑横在身前。刘小武和穆勒也把刀拔了出来。

他们还没有动。风忽然停了。那杆枪上的红布猛地鼓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吹了一口气。站着的那人慢慢转过身来，朝柳清玄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里地，可柳清玄觉得，那目光像一根针，直直地扎了过来。那人抬起一只手。枪头微微抬起，红布上的魔纹开始缓缓流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

“柳清玄。你来了。那就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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