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火烧与手

慕容雪端着一只铜盆从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盆里的水是温的，上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她把盆放在青石条边，蹲下来，把柳清玄的右手轻轻拉进盆里。水一触到掌心那一片焦黑，柳清玄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没出声。他盯着她的手。她的手在盆里轻轻搅动，让药水一遍一遍漫过那些烧坏的皮肉。那些草叶是昨夜她连夜在院里翻出来的。院角那几丛平时没人看的杂草，她认得。她认得每一种能消炎、能镇痛的东西。她把这些草捣碎了，用井水煮开，又晾到温热。

刘小武坐在门槛上，看着盆里那点黑水，忍不住问：“手能保住吗？”慕容雪没有抬头，只道：“烧得太深了。三根手指的皮粘在一起了。我给他挑开，上了药。能不能保住，看今天夜里。若起了水泡，就是还有救。若直接发黑发干，就是里头已经死了。”柳清玄听着她说话，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的手指在药水里微微发抖。他忽然伸出左手。那左手还没好利索，可到底能动了。他把左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她抬头看他。柳清玄说：“死不了。你信我。”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到底没让它掉下来。她把他的手从水里扶出来，用干净的布轻轻吸干。然后她开始上药。药是肖原留下的三效散，她加了一味安神的草汁。那药敷上去时，柳清玄终于哼了一声。那声音极低，闷在喉咙里。王虎站在井边，背对着他们，用斧子一下一下地劈柴。他劈柴的力气太大，斧柄都被他攥得发白。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在抖。

药上完，慕容雪用白布把柳清玄的右手缠起来。缠得极仔细，每一圈都松紧一致。缠完后，她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膝上。她说：“这几天不能用剑。”柳清玄道：“我还有左手。”慕容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极薄极薄的怒意，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暗流涌动的冰。她说：“你的左手，连筷子都拿不稳。你要用左手去杀谁？”柳清玄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那手现在像一只被裹住的茧。能不能变成蛾子，还不知道。

孙翃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重。他看见柳清玄那只右手，脸色沉了一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他把纸摊开。那是一张邬隆城的北面城防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箭头。箭头从北面指向城内。他道：“巫和环化拔营了。今天早上，他们从鸦儿沟出来，沿官道往南压。人数比昨天翻了一倍。他带了攻城的东西。有两架云梯，还有一辆撞车。那撞车是用整根铁木做的，前面包了铁皮。”柳清玄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他问：“焚羽呢？”孙翃道：“没看见。可能混在巫和环化的队伍里。也可能从别的地方走了。我在北门外留了眼睛，没看见他回乱葬岗。乱葬岗上那半截枪还在。天亮前被人捡走了。谁捡的，不知道。”

柳清玄把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他用左手在城图上慢慢划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北门外护城河开始，经过北门吊桥，一直延伸到城门洞。他说：“他们不会从北门正攻。北门有瓮城，有箭楼。正面打，他们要死人。巫和环化舍不得死人。他会分兵。一路在正门佯攻，把守军和我们的注意吸过去。另一路从城东北的旧砖窑那边绕，从护城河浅处涉水，直插东门。东门的守军比北门少。只要他们把东门打开，或者炸开一段城墙，后面的人就会从东门灌进来。”孙翃点头：“景轩也这么说。他已经在东门加了人。可东门那块归刘家以前的旧部管。那些人虽然是墙头草，可刀架在脖子上时，未必靠得住。”

柳清玄沉默了几息。他伸出左手，在图上点了一下东门的位置。他说：“我去东门。”孙翃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柳清玄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上。他没有说话。可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柳清玄道：“我不是去拼命。我去看着。东门守军若靠得住，我就不用动手。若靠不住，我至少能拖一阵，让你和景轩调人过去。”孙翃道：“你右手这样，怎么拖？”柳清玄道：“我还有嘴。还有这颗脑袋。真要打，我还有这条命。”孙翃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好。你去东门。我把景轩的人调一半给你。你不需要亲自厮杀。你只需要站在城头。让那些人看见你。你昨晚杀了焚魂枪的持枪人。这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今天城中不少人都在传，说北边来的那个杀神，又杀了一个魔将。你站在那里，比一百个弓箭手都管用。”

那天下午，柳清玄换了身衣裳。慕容雪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旧战袍。那是孙翃前两日送来的。袍子不算新，可厚实，肩上有衬垫。她把袍子给他穿上，又用一条宽布带把他的右手吊在胸前。那条布带极宽，系得也极稳。她系完后，退后一步，看了看他。她说：“像个伤兵。”柳清玄道：“像个还能吓人的伤兵。”慕容雪不笑。她伸手把他胸前的衣襟理了理。她的动作很慢。她理完最后一道褶，说：“晚饭我给你留在灶上。你回来时若凉了，自己热。”柳清玄看着她。他忽然伸出手，用那只没伤的左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说：“我去去就回。”慕容雪垂下眼。她没有让开他的手。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东门在邬隆城的东侧。城楼比北门矮一些，可城墙还算厚。柳清玄到的时候，景轩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城楼最高处，左手搭在城垛上，右手按着那柄无字剑的剑柄。他见柳清玄来了，没有寒暄，只朝城下努了努嘴。柳清玄走到城垛边，朝外看。护城河对岸的旷野上，有一层极淡的烟尘正在朝这边移动。那烟尘的底下，是黑压压的人影。那些人移动得不快，可队形极整。云梯和撞车夹在队伍中间，被一群人扛着，像几只长着许多脚的巨虫。柳清玄数了数。打头的约有百人，后面还有更多。他们不喊，不叫。只有甲叶碰撞的声音，像无数片铁鳞在风里摩擦。

“他们会在天黑前到达。”景轩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时辰。柳清玄问：“东门的守军呢？”景轩道：“我换了一队人上来。以前刘家的旧部，我让他们在城内待命。城头上现在是我景家的人。可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你得站到前面去。”柳清玄点头。他从城楼里走出去，走到城垛边。他站在东门的城楼上，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按着城垛。风从北面刮来，把他身上的旧战袍吹得鼓起来。城下的守军看见他站在城头，有人认出了他。一个年轻兵卒低声说：“就是那个，昨夜在乱葬岗杀了三个魔将的。”另一个说：“听说他右手废了。可你看他那站相，像废人吗？”那些窃窃私语在城头传开。柳清玄没有听。他望着城外的烟尘。他在心里数着那些黑影的移动速度。他在算，他们到护城河边时，天会不会黑透。

天黑前半个时辰，巫和环化的前锋到了护城河对岸。他们在河对岸列阵。一排弓手上前，把箭搭在弦上，没有射。巫和环化的中军大旗立在一座土坡上。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圈银白色的兽骨。旗下面，一个穿灰袍的人骑在马上。那人瘦，可坐得很直。他的脸上没有面具。隔得太远，柳清玄看不清他的眉眼。可他认出那个人了。那身形，那坐马的姿态。在鸦儿沟的夜里，他见过。巫和环化。

一个声音从城下飘上来。那声音不大，可它贴着风走，在城头上绕了一圈，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巫和环化说：“柳清玄。你在城上。我知道。昨夜焚羽败在你手里。他轻敌。我不轻敌。我给你半个时辰。你把那柄剑从城头扔下来。我退兵。你若不给，今夜这座东门，就是你的坟。”

柳清玄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垛后，左手按着城砖。他的右手在布带里微微抽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被白布裹住的手，像一截被雪埋了的枯枝。他抬起头，看着城下那些黑影。他忽然想起严三。想起那柄小铁锤。想起“断魔十三锤”的第一锤。那一锤是用全身的力，砸在一个点上。他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他闭上眼。然后他睁开眼。他对着城下说了一个字。那一个字很轻。可它落在城头的石板上，落在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他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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