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吊桥

吊桥是旧木铺的。多年的风雨把桥板磨得又薄又滑，脚踩上去，桥身便发出一阵极缓极沉的颤动。桥下的护城河在夜里是黑的，只有靠近城门那一侧的水面被火把映出一层暗红。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那是刚才从城头泼下去的火油，还在水面上漫着。柳清玄站在桥这头。巫和环化站在桥那头。两人之间隔着七八丈的桥面，和一层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血雾。

柳清玄把乌沉剑提在左手。那剑对他左手来说太沉。他试过用右手去扶剑鞘，可右手在布带里，只能虚虚地压着剑鞘末端。那点力不够。他就把剑鞘解下来，扔在了地上。剑鞘落在桥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握着剑，光秃秃的剑身暴露在夜风里。乌沉剑黑得不像话。它把周围最后一点火光都吞了。柳清玄的左臂在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可他也知道，他不需要撑太久。他只需要撑到对面那个人先撑不住。

巫和环化动了。他动的瞬间，整座吊桥都晃了一下。他的步子不像人。像一道从对岸射过来的灰影。他手里那柄骨刀极窄极长，刀身泛着一层死白的光。第一刀劈下来时，柳清玄没有挡。他向左迈了一步。那一步是他练了三百遍的起手步，稳得连桥板都没响。刀从他右肩上方劈空。他反手一剑，剑尖挑向巫和环化的手腕。巫和环化手腕一翻，骨刀横切他的咽喉。柳清玄后退。他的后脚踩在桥板边缘。桥板“嘎吱”一声。他差点踩空。他稳住了。可他的左手腕被刀风带了一下，皮肉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剑柄染滑了。

“太慢。”巫和环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可它像钉子一样钉在柳清玄的耳膜上。他又动了。这一次他连出三刀。每一刀都朝柳清玄的左肩去。他知道那里有伤。他知道柳清玄用左手使剑，左肩就是根。根一断，剑就散了。柳清玄接了两刀，第三刀擦过他的左臂。旧伤新伤叠在一起，血顺着袖管滴在桥板上。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已经碰到了城门洞前的石板。再退，就退进城了。城外那些巫和环族兵卒发出一阵低沉的喝彩。城头上的守军没有声音。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的手攥着弓箭和石头，攥得指节发白。

柳清玄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他忽然想起顾先生画的那三百张图。那些图从第一张到第三百张，每一张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重心。他的重心一直在左脚。左手使剑，左脚是根。可他的左脚已经踩到了桥面的边界。他把重心慢慢移向右脚。那只绑着白布的右手在布带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不能握剑。可他能用右肘。他用右肘抵住剑柄的末端，把剑身往上抬了一寸。那一寸让剑尖高过了巫和环化的刀路。巫和环化第四刀劈来时，他没有退。他前踏半步。剑从下往上，斜斜撩出。那不是清风山的剑法。那是他在石榴树下练了三百遍的那一剑——右手虚按，左手实出，转身，刺。

巫和环化没想到他会不退反进。刀势已经老了。他的骨刀从柳清玄的头顶过去，削掉了柳清玄几根头发。柳清玄的剑从他的肋下划过。剑尖入肉不深。可它划开了他的灰袍。灰袍底下，是一层极薄的骨甲。那骨甲被剑尖划出一道白痕。巫和环化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痕。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痛。是某种极古老的、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怒。他道：“你伤了我。”柳清玄喘着气。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肘顶着剑，把剑横在胸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巫和环化。

巫和环化把骨刀举起来。他举刀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忽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河面上那层油光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成几片。柳清玄的左眼看见了。河里有东西。不是鱼。是骨卫。那些骨卫从河底攀上了桥桩，正沿着桥板底下朝这边摸。他来不及喊。他只能退。他退进城门洞。景轩就在门洞里。他左腿缠着布，可手里还握着剑。柳清玄道：“桥下有骨卫。把火把扔下去。”景轩没有问。他朝城头吼了一声。城头上立刻扔下十几支火把。火把落在桥面上，落在水里，把桥底照得通亮。果然，桥板底下趴着四五个骨卫。它们像壁虎一样贴在桥桩上，被火光一照，动作停了半拍。城头上的守军把滚油泼下去。火从桥面烧到了桥底。那些骨卫在火里缩成一团，发出“咔咔”的怪响。桥断了。半座吊桥塌进了护城河。巫和环化站在断桥那头。火在他面前烧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他看着柳清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骨刀收回鞘中。他说：“今夜，就到这儿。你的剑，我明天来拿。”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火光里越来越小。城下的巫和环族兵卒开始后撤。云梯被丢在地上。撞车被推下了护城河。火还在烧。可那火是城里的火。不是城外的。

柳清玄靠着城门洞的石壁慢慢坐下去。他的左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剑掉在脚边。景轩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柳清玄的左臂。那条手臂上全是血。有旧伤，有新伤，有刀伤，有烫伤。景轩说：“你挡了三刀。够本了。”柳清玄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他说：“焚羽说他魂比枪烫。我看巫和环化的刀，是冷的。”景轩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把柳清玄脚边的乌沉剑捡起来。他用袖子把剑身上的血擦了擦，然后把剑递还给柳清玄。柳清玄用右手肘夹住剑柄。他没有站起来。他就坐在城门洞里，看着城外那慢慢暗下去的火。他的左臂搭在膝上。他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了。可剑还在。剑在，人就没倒。

天亮之前，孙翃带着人从北门赶到了东门。他看见柳清玄坐在城门洞里，浑身是血，右手吊着，左手搭在膝上，乌沉剑横在腿上。他没有问。他只是蹲下来，把一件干净的披风搭在柳清玄肩上。那披风是青色的。柳清玄认得。是孙翃自己常披的那件。孙翃说：“北门没打。他们全压在东门。景轩说你杀了他们一个头领。巫和环化退了。”柳清玄道：“不是杀。是伤了。他明天还会来。”孙翃道：“我知道。所以今晚我让人连夜修桥。修不了桥，就修墙。东门塌了一段，天亮之前能堵上。”他顿了顿，又说：“肖原在来的路上。慕容姑娘也来了。她骑马来的，比肖原还快。”

慕容雪进城门洞的时候，柳清玄正靠着石壁闭着眼。她没有叫他。她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左手捧在自己膝上。那左手手背上的伤她见过。可这一次，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布，用药水浸了，轻轻擦那些伤口。柳清玄睁开眼。他看见她低着头。她的发丝落在她手背上。她的眼泪掉在他手心里。只有一滴。她飞快地擦了。她说：“你别看。歇着。”柳清玄没有歇。他看着她。他说：“桥断了。明天他过不来。”慕容雪没有抬头。她说：“桥断了还能修。人断了，就没了。”柳清玄把右手从布带里抽出来。那只手还裹着白布，可他把它覆在她的手背上。他说：“没断。还在。”慕容雪终于抬头看他。她的眼睛红得像这城里的火。可她没有再哭。她把他的手重新放回布带里，系好。然后她开始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她的手很稳。比昨晚稳。

天边亮了。东门的城墙塌了一段，可城头上还插着邬隆城的旗。城外的旷野上，巫和环化的营帐退到了三里之外。烟还在升。可那烟是散的。柳清玄靠着城门洞的石壁睡了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乌沉剑就横在他膝头。慕容雪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没有合眼。她看着城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青，又从淡青变成金色。她知道，这只是一夜。后面还有很多夜。可这一夜，他们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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