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归途有信

柳清玄回到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暗铜色，船影被拉得又长又扁。阿禾正在码头的石阶上收衣裳，见他回来，远远喊了一声：“回来了？慕容姑娘在里头等你呢。”柳清玄朝她点了点头，推开仓房的门。慕容雪坐在草席边，面前放着一只打开的旧药箱。她正在把药瓶一只一只擦干净，按大小排列。她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左臂上，又移到他的右手。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只是把药箱的盖子合上，说：“坐下。我看你的手。”

柳清玄在她对面坐下。他把右手伸过去。她拆开旧布，看了看掌心那层痂，又换了新药。她的手很凉，可她的动作很轻。换完药，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的青筋凸着，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她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她说：“肖原刚才让人送了一包药过来。里头有给你的方子，也有给院里其他人的。他说你要出远门。”柳清玄没有否认。他把半卷道人的话简略说了一遍。提到螭龙鳞和锁魂箍，提到严三，提到三贤村。他说完了，仓房里安静了很久。外头，码头上有人在撑船，竹篙点在水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那声音在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慕容雪把药箱盖好，放在膝上。她问：“什么时候走？”柳清玄道：“后天。我把这边的事交代一下。城头上的景轩、孙翃那边，还有码头上的这些人。肖原会照看药。孙翃会照看人。王虎和陈师兄留下。我带刘小武和穆勒去。”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她说：“我呢？”柳清玄道：“你留下。”慕容雪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把药箱从膝上拿开，放在一旁的草席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河面上的船影。她说：“你每次都说你留下。然后你每次回来，身上都多几道口子。你让我留下，是让我在这里替你数那些口子。”柳清玄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他说：“你留下，是因为这里需要你。阿苕还在咳嗽。计老的腿还没好利索。码头上有几十口人。孙翃不懂药。肖原一个人跑不过来。你若走了，他们怎么办？”慕容雪没有回头。她说：“那你呢？你走了，谁来给你敷药？谁来给你换布？谁给你煮面？”柳清玄沉默了一息。他说：“我快去快回。到了三贤村，取了鳞，让严三把锁魂箍打出来。我拿了就回来。不耽搁。”慕容雪终于转过身。她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泪。可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她说：“你答应我。你到了三贤村，不许一个人去巫云山。你取了鳞就回来。哪怕只隔一夜。你不许一个人去。”柳清玄看着她。他点了一下头。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柳清玄把要走的事跟众人说了。王虎第一个跳起来。他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说：“我跟你去。”柳清玄道：“你留下。你伤刚好，跑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码头这边需要你。陈师兄一个人看不过来。”王虎瞪着眼。他盯着柳清玄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行。但你得给我带点东西回来。三贤村那边有卖酱肉的吗？曹春家那口酱肉，我想了两个月了。”柳清玄笑了。他说：“好。我给你带一坛。”陈玄风没有争。他只是把柳清玄叫到仓房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小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天”字。他把木牌递给柳清玄，说：“这是我天山弟子随身带的‘天门令’。你带在身上。到了三贤村，若严三问起我，你就把这个给他看。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柳清玄接过木牌，收进怀里。穆勒没有多话。他蹲在码头上，把那条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说明天先去西水关外看看那条旱路有没有被堵。阿岩听说柳清玄要走，蹲在角落里不吭声。柳清玄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阿岩低着头，拿一根草茎在地上乱画。柳清玄说：“我走之前，你把那套剑法再练一遍给我看。练好了，我回来给你带一把真剑。”阿岩猛地抬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你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柳清玄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他说：“这次不骗你。”

后半夜，慕容雪从仓房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她把它塞给柳清玄。包里是两包药，一包续筋丹，一包新配的伤药。还有一小卷白布和一根极细的针。她说：“药你按时吃。白布是给你自己包的。针是备用的。若布不够，你就用针把破衣裳缝一缝。别总等着别人给你补。”柳清玄接过来，放进包袱里。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针。针鼻上还穿着一截青线。他说：“你缝的？”慕容雪道：“我缝的。缝得不好。可路上没人笑话你。”柳清玄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他走到院门口。慕容雪站在仓房门口。她没有出来。她只是站在那盏油灯的光里，看着他。柳清玄转过身，朝她挥了一下左手。那只手还没好利索，可他已经能把手臂抬到齐肩了。慕容雪也抬了一下手。她的动作很快，几乎看不见。可柳清玄看见了。他转身走了。

天还没亮，柳清玄、刘小武、穆勒三人在码头后门碰了头。孙翃已经等在那里。他给三人备了三匹马和一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水囊、一副旧地图和几串铜钱。他说：“出西水关，往南走，先到柳湾渡。六婶还在那边跑船。你报我的名字，她能送你一程。从柳湾渡往南，走官道太扎眼。你们走野路。穆勒认识路。到了三贤村，替我向严老铁问个好。他那把刀，我爹还在用。”柳清玄点头。他把乾封剑重新背好。那剑鞘上的朱砂纹几乎看不见了。可他摸了摸鞘口。鞘口是暖的。是慕容雪的手捂暖的。他翻身上马。他的左臂还吊着。他用右手挽缰。那三匹马从码头后门出去，穿过尚在沉睡的邬隆城，出了西水关。关外的旷野上，晨雾极重。远处的砖窑还冒着余烟。他们从砖窑北面的旱路绕过去，一路朝南。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邬隆城的视野。柳清玄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蒙蒙的城廓在天际线上越来越小。城头还有旗。旗还在飘。他把头转回来。他夹了夹马腹。那匹灰褐色的马便小跑起来。前面的路还长。他得走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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