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鬼魅之地

天亮的时候，林间的雾还没有散。穆勒把火踩灭，用泥土盖住灰烬，又撒了一层枯叶上去。他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确定看不出有人在这扎过营，才站起来。慕容雪把黑布包重新裹好，用那块旧毯子扎得严严实实。柳清玄把包背在了背上，用一根麻绳斜挎在右肩。乾封剑在背后，黑布包在胸前。他走起来的时候，两样东西一前一后，压得他步子比平日沉。可他走得很稳。左臂今天能摆动了。袖管里的手臂不再像一根死木头，而是有了活气。他每走一步，那手臂就跟着轻轻晃一下，像在慢慢醒过来。

穆勒在前面带路。林子越来越密，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越往北走，树越矮，越秃。到最后，连林子都断了。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坡。坡上散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生着暗红色的苔。那苔不似南边那种青苔。它干，硬，摸上去像结了一层血痂。穆勒踩了踩那块石头上的苔。他说：“这是巫云山外围独有的‘血苔’。魔气浸过的。再往北，草就长不起来了。”柳清玄抬头朝北望。碎石坡的尽头是一道山脊。山脊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没有云。可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那灰色里带着极淡极淡的紫。像是天被什么人用刀划了一道口子，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慢慢散开。

他们翻过那道山脊时，脚下那条路忽然收窄了。两边是陡峭的碎石壁。壁上的石头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黑。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穆勒停下脚步。他指着前方。柳清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裂口。那裂口像被一柄巨斧从天劈下来的。两边石壁高耸，中间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口深处，是一片黑沉沉的浓雾。那雾从地底涌上来，翻涌着，像一锅被烧开了的墨汁。

“断魂涧。”穆勒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他说：“从这进去。白天的骨煞不会出来。可雾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小武，把你刀上的布裹紧。别让刀反光。慕容姑娘，你的紫光收着。一点都不要露。柳兄，你那把剑的箍，千万别碰掉了。”

柳清玄点头。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锁魂箍贴着剑鞘，微温。那温度让他安心。至少这剑不会在这条涧里给他惹祸。他走进裂口。裂口里的雾极浓。浓得人一进去便看不见自己的脚。柳清玄用左眼朝前看。金光在瞳孔里一闪。他看见了雾里的路。那路极窄，贴着涧壁。涧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碎骨。和他在南面见过的断魂涧不同。这条涧的骨头更多，更杂。有兽的。有人的。还有些他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那些骨头叠在一起，像一条惨白的河。骨头缝里偶尔钻出几只灰白色的虫，身子扁平，贴着地爬。穆勒说：“别踩骨头。踩石头。骨头下面有东西。”柳清玄低头看了看。他看见一些骨头缝里嵌着极细的银丝。那些银丝和寂无痕的银链一样。他脚步一偏，避开了一片碎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更浓了。风从涧底往上卷，把黑雾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柳清玄的左眼在雾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影子。那些影子贴在涧壁上。它们不动。可它们的形状像人。有的像蜷缩的。有的像伸着手往上爬的。有的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的。穆勒也看见了。他低声道：“这些是‘壁尸’。魔气把死人的影子烙在了石头上。别碰它们。别对它们说话。它们会跟着你。”慕容雪把黑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些。刘小武紧跟在穆勒身后。他的双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嘴里的紫茎草又苦又涩。他不敢咽。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石头。一下，两下，三下。穆勒停住脚步。他侧耳听。那敲击声又来了。这次更近。穆勒脸色一变。他说：“是骨煞。它在醒。白天不该醒。可能是我们踩到了什么。”柳清玄想起上次他们在南面断魂涧里遇到的骨煞。那个由无数白骨拼成的巨物。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背后。可他的手碰到的是锁魂箍。那箍是温的。剑没有动。他收回手。他对穆勒说：“往哪走？”穆勒朝涧壁上一指。那里有一道极窄的石缝。缝口被枯骨遮着。穆勒说：“钻进去。这条缝通到涧外。不长。可里面极窄。得一个一个过。”柳清玄道：“你先。慕容雪第二。我第三。小武最后。”穆勒没有争。他侧身挤进石缝。慕容雪跟着。然后是柳清玄。刘小武断后。石缝里极暗。柳清玄的左眼还能看见前面的路。石壁湿滑。他的手扶着壁，一步一步朝前挪。身后，那敲击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接着是一阵极长的、极沉的喘息。那喘息从石缝外面传进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贴着石缝外头爬过。柳清玄没有回头。他只是一步一步朝前走。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的左臂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停。他听见前面的慕容雪在喘。她的步子也稳。她也没有停。

石缝尽头有光。是那种灰蒙蒙的、被雾滤过的光。穆勒先钻出去。慕容雪跟着。柳清玄最后出来时，刘小武也从后面挤了出来。四人站在一片较为开阔的石台上。石台下面是另一条涧。这条涧比方才那条浅得多。涧底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碎石。穆勒指着石台下方说：“从这下去。再走一里地，就出了断魂涧。那边是巫云山北面的‘黑风坳’。坳里有水。我们可以在那儿歇一歇。”柳清玄朝石台下看。那石台虽然不高，可底下的碎石很松。踩上去容易滑。他把黑布包从胸前解下来，递给慕容雪。然后他先跳下去。他落地时膝盖一弯，左臂在袖子里震了一下。疼。可那疼不深。他站稳了。他朝上面伸出手。慕容雪把包递下来。他接了。然后她跳下来。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上全是石壁上的青苔。凉。滑。可她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他把她拉稳。她松开手。她把包接回去。两人没有对看。可柳清玄觉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那一瞬比这一路都长。

四人沿涧底朝北走。雾渐渐薄了。天光从灰变成了淡青。柳清玄看见涧壁上的血苔在退。脚下的碎石也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褐。他听见前方有水声。不是河。是泉水。穆勒说：“黑风坳到了。”四人转过一道弯。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坳地。坳地不大，四面环着矮崖。崖上长着几棵极老的松树。松树下有一眼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积成一小片浅池。水色极清。池边生着几丛枯黄的芦苇。穆勒蹲到泉边，掬了一捧水喝。他说：“这水甜的。和南边的不一样。”柳清玄也蹲下来喝了一口。水入喉时是凉的。到了胃里却变成一股暖意。他站起来。他朝北看。坳地北面的矮崖后面，隐约可见一座极高的山峰。那山峰通体漆黑。山顶没入灰紫色的天幕之中。山腰处，有一圈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转。那光像一条盘在山上的蛇。柳清玄的左眼一动。他看见了那光里的东西。那是一座殿。那座殿他见过。在青螭全图上。在穆勒的兽皮图上。那是万魔殿。赤血天魔的老巢。

他站在坳地中央。风从北面来。那风里有硫磺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烧焦的羽毛的味道。他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锁魂箍箍在剑鞘上，温温的。他把剑立在身前。他伸出手，在锁魂箍上轻轻按了按。那箍是紧的。剑是静的。他抬头看着远处那座黑山。他看了很久。慕容雪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黑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泉边的石头上。包在石头上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呼吸。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泉池里。水凉得刺骨。可她没缩。她把手浸了一会儿，拿出来，甩了甩。她走到柳清玄身边。她把手上的水珠弹在他脸上。柳清玄偏过头看她。她说：“走吧。天快黑了。得找地方生火。”柳清玄抹了把脸。他把剑重新背好。他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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