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回城

从青莽山南坡下来，官道便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条踩得发亮的土路，车辙叠着车辙，把路面压出几道深深的沟。路两旁散着几间茶棚和卖干粮的小摊。摊上摆着粗面饼子、盐煮豆子和一坛坛酸菜。几个赶路的行商坐在棚下歇脚，一边啃饼一边低声说话。柳清玄四人从山路上下来时，那些行商都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几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便又低下头去，各忙各的。穆勒牵着马去茶棚买水。刘小武蹲在路边，把鞋里的石子倒出来。慕容雪站在柳清玄旁边，把空包重新扎好。包是空的。可她还是把它挎在肩上。像挎着一件还没用完的东西。

柳清玄站在官道边。他朝南望。从这里到邬隆城，走官道大约两天。若快些，一天半。官道上的行人比南行时多了。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几头瘦驴的。还有一队穿着灰扑扑衣裳的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可他们的脚步是朝前的。柳清玄看着他们。他想起自己带着那二十几口人从万魔谷逃出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灰头土脸。可脚在走。他收回目光。穆勒从茶棚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水囊和几个饼子。他说：“茶棚老板说，邬隆城前两天开了南门。现在进城不用路引了。可城头上加了兵。城里的粮价还是贵。不过没再涨。”柳清玄点头。他接过饼子。饼是热的。他掰了一块给慕容雪。她接了。两人就站在官道边，就着水囊吃饼。那饼比严三给的软。可没有严三给的香。柳清玄吃完饼。他把水囊系回马鞍上。他翻身上马。慕容雪坐在他身后。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腰。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她的呼吸轻轻扑在他耳后。柳清玄夹了夹马腹。那匹老灰马便迈开了步子。四人汇入官道上的人流。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黄尘。那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色。像一层薄薄的光。

第二天傍晚，邬隆城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城墙还是那样高。可城头上多了一排新插的旗。旗是深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条银白色的长蛇。那是城主的新旗。柳清玄记得上次离开时，城头挂的还是旧旗。他把马停在官道边。他朝城头看。城头上的兵卒比上次多。箭楼上有弓手。城门下排着长长的队。盘查还是严。可不像以前那样搜身了。进城的人只要报个名，便可进去。穆勒说：“城主换了旗。说明他把刘家彻底压下去了。现在是孙家和景家掌事。城主挂这面旗，是给这两家看的。”柳清玄点头。他催马朝城门走。他们从西门进去。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柳清玄在城门口下了马。他把缰绳交给穆勒。他站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他的脚踩在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的石板上。石板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锁魂箍微温。他朝城里走。他的步子不快。可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西坊柳巷还是老样子。巷口那家修伞铺的门开着。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黑伞，正用一根细针缝伞骨。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柳清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继续缝伞。他说：“回来了。”柳清玄停住脚。他朝老头点了一下头。他说：“回来了。”老头没再说话。柳清玄继续往巷子里走。巷子尽头那扇木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只旧灯笼。灯笼没点。可它挂在那里。像有人在等。

他推开门。院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比走时长高了一截。枝头的花已经落了。结了几个青皮小石榴。石榴不大。可它们挂在枝上。沉甸甸的。院里很安静。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烟。有人在烧水。正屋的门开着。阿禾坐在门槛上给孩子喂米汤。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看见柳清玄站在院门口。她愣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慕容姑娘回来了！”屋里一阵响动。阿岩先从里屋跑出来。他跑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柳清玄看了好几息。然后他冲过来，一头撞进柳清玄怀里。他的脑袋顶着柳清玄的肚子。两只手死死揪着他腰间的衣裳。他没哭。可他也没说话。他只是顶着。柳清玄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他的手掌贴在那颗小小的脑袋上。他说：“回来了。”阿岩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从柳清玄的衣裳里透出来。他说：“你骗人。你说带真剑。你没带。”柳清玄笑了一下。他说：“下次带。”阿岩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可他咧开嘴笑了。他说：“你说的。不许赖。”

王虎从巷口跑进来。他跑得满头是汗。他听说柳清玄回来了，从西市一路跑回来的。他站在院门口，看见柳清玄，先上下看了一遍。然后他走过去，朝柳清玄没伤的右肩捶了一拳。他说：“没缺胳膊少腿。行。”柳清玄回了他一拳。两人都笑了。陈玄风从东厢出来。他独臂上搭着件外袍。他走到柳清玄面前。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外袍搭在柳清玄肩上。柳清玄伸手按住那件袍子。袍子是暖的。刚晒过太阳。他把袍子拢紧了些。他朝陈玄风点了一下头。陈玄风也点了一下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可那件袍子搭在肩上，比什么话都重。

计老坐在正屋里的椅子上。他听见动静，拄着木杖站起来。他的腿还是那样。可他站得稳。他朝柳清玄笑。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院子没你，石榴都结得少。”柳清玄走过去。他在计老面前蹲下来。他看了看他的腿。计老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老样子。不碍事。肖先生隔天来一回。药没断过。”柳清玄点头。他站起来。他环顾这间小院。院里的石榴树。树下的青石条。石条上搁着阿岩那柄木剑。井边晾着阿苕的小衣裳。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阿禾在灶上热饭。王虎在院里走来走去。陈玄风坐在东厢门槛上。计老在正屋里坐着。这些人都在。一个不少。他把背上的乾封剑解下来。他把剑靠在石榴树旁。锁魂箍箍在剑鞘上。三片螭龙鳞的暗光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那三片鳞。它们是温的。他站起来。他朝北面看了一眼。北面的天已经暗了。可他知道，那座黑山还在那里。它不会消失。可他也不急。他今天回来了。他明天还要走。可今天，他站在这棵石榴树下。他听着灶房的锅铲声。他听着阿岩的笑声。他听着王虎的大嗓门。他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收得很紧。他转身走进屋里。他坐在桌边。慕容雪端着一碗面从灶房出来。面是细的。上面卧着几片酱肉。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她坐在对面。她说：“吃。”柳清玄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面很烫。可他没吹。他就那样吃下去。他觉得这面比什么都好。他吃完了一碗。慕容雪又给他添了半碗。他没有推。他吃完了。他把碗放下。他看着慕容雪。他说：“我回来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眼里有灯火。她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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