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北栈道

离开邬隆城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天压得低，云厚得连成一片，把晨光滤成一层稀薄的灰白。柳清玄站在柳巷小院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青皮石榴已经比拳头大了。有几颗的皮开始转红。慕容雪说：“等我们回来，就能摘了。”柳清玄点了点头。他背好乾封剑，锁魂箍贴着后背，微温。乌沉剑裹在布中，斜挎在右肩。左手垂在袖子里，能摆了。他试着攥了攥拳。五根手指能合拢了。虽然还有一点涩，可那涩在一天天变轻。

王虎、陈玄风、阿岩、计老、阿禾都站在院门口送他们。王虎背着他那把修伞铺老头给的旧刀，双手叉着腰。他没说话。他走到柳清玄面前，朝柳清玄胸口捶了一拳。他说：“你回来的时候，这石榴我替你摘。你不回来，我替你吃。”柳清玄笑了一下。他说：“好。别吃太多。留几个给阿岩。”阿岩挤到前面来。他手里攥着那柄新削的木剑。那木剑削得比之前那把好。剑柄上还缠了一小圈布条。他把木剑举到柳清玄面前。他说：“你给我带一把真剑。你答应过的。”柳清玄伸手接过木剑。他看了看那柄剑。他把它还给阿岩。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挑。”阿岩用力点头。他没有哭。可他的鼻子红红的。

陈玄风走到柳清玄身边。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布包。包里是一小卷干药草。他说：“路上泡水喝。能驱寒。”柳清玄接过来。他朝陈玄风点了一下头。陈玄风也点了一下头。他们没有说多余的话。计老坐在门槛上。他朝柳清玄挥了挥手。他说：“走吧。别回头。老头子我腿不好。可耳朵好。你们在外头的事，我听得见。”阿禾抱着阿苕站在门边。阿苕睁着黑眼睛朝柳清玄看。柳清玄伸手在阿苕的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他说：“乖。回来给你带糖。”阿苕咿呀了一声。阿禾笑了。她说：“路上小心。”慕容雪从屋里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包袱。包袱不大。可她背得很稳。她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她走到柳清玄身边。她说：“走吧。”

四人出了柳巷。穆勒牵着马走在最前头。柳清玄和慕容雪并肩走在中间。刘小武断后。他们穿过西坊，从西水关出去。西水关的门已经修好了。新钉的铁栅。守关的兵卒认得穆勒。没有多问。四人出了关。关外是柳溪。溪水在阴天里泛着灰白的光。他们沿溪朝北走。走了约莫一里地，穆勒拐上了一条极窄的小路。那条路贴着溪岸。路边的草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水冲塌了。他们只能牵着马绕过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柳溪拐了个弯。河岸也变了。从平坦的土岸变成了碎石坡。穆勒停下来。他指着前方一道低矮的山脊说：“过了那道脊，就是北栈道的入口。入口处有座旧石桥。桥是古时候修的。不知道多少年了。可桥墩还在。桥面塌了一半。我们得从桥墩上过去。”柳清玄朝那山脊看。山脊不高。可脊上长满了野枣树和藤蔓。密得很。看不见后面的路。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他跟着穆勒走。四人牵马翻过山脊。山脊那边果然有一座石桥。桥不长。约莫五六丈。桥面塌了大半。只剩下靠北的三个桥墩还立着。桥墩上有青石条。石条被水冲得光滑。桥下是一条深涧。涧水浑浊。流得急。穆勒先牵着马从桥墩上过去。那马走得很稳。穆勒把缰绳绕在手腕上。一步一停。过了桥。柳清玄跟在后面。慕容雪走在他前面。她的步子轻。她过桥时没有看桥下。她只是朝前看。她过了桥。刘小武最后。他过桥时低头朝涧里看了一眼。他打了个哆嗦。他说：“这水真浑。比黑水河还浑。”穆勒说：“这是从巫云山地底渗出来的。流下去，汇进柳溪。水浑，可没毒。”

过了石桥，路便宽了些。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树冠连成一片。把天遮住了大半。林子里很暗。只有偶尔几缕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铜板。穆勒说：“这就是北栈道。古时候商队走的。路面是夯土的。草长不起来。可几场雨一冲，路基就松了。走中间。别走边上。边上塌了。”柳清玄走在路中间。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是硬的。和外面的野地不同。那硬里带着一种经年被车轮碾过的痕迹。他把目光朝前看。路在前面拐弯。拐进更深的林子。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在看着他。像一条睡了很久的蛇。醒了。可它没动。它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们在一处较宽的路边停下来歇脚。穆勒把马拴在一棵老松上。他从马鞍上取下水囊。四人分着喝了几口。慕容雪把包袱里的饼拿出来。饼是昨天在巷口买的。硬。她掰成四份。柳清玄接了。他咬了一口。饼屑掉在衣襟上。他低头拂了拂。他忽然看见路边的草里有一件东西。那东西被草叶盖着。只露出一角。他走过去。他蹲下来。他把草拨开。那是一只鞋。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上沾着干了的黑泥。他把鞋翻过来。鞋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他不认得。他把鞋拿给穆勒看。穆勒接过去。他看了很久。他说：“这是巫和环族猎队的鞋。这种鞋底刻的是族徽。我以前在巫云山外围见过。”柳清玄问：“怎么丢在这？”穆勒把鞋翻过来翻过去。他说：“鞋是好的。没破。人是光着脚走的。或者，人没走。”他把鞋放回原处。他用一块石头压在草上。他说：“走吧。”

四人继续上路。路越走越窄。林越走越密。到了午后，天光更暗了。穆勒说：“前面有一段叫‘鬼哭林’。古书上写，这一段路两边全是坟。是以前死在北栈道上的商队。死了就埋。埋了就没人管。后来坟塌了。棺材板露出来。风一吹，林子里的树就呜呜地响。所以叫鬼哭林。”柳清玄的左眼在暗处亮了亮。他看见了。路两边确实有坟。有些坟包已经平了。露出底下的白骨。有些棺材板歪在地上。被藤蔓缠着。他走在路中间。他没有朝两边看。慕容雪走在他旁边。她也没有朝两边看。可她的手抓住了他袖子的下摆。她的手指很凉。柳清玄没甩开。他放慢了脚步。让她跟着他的节奏走。

鬼哭林很长。他们走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出去。出了林子，天已经快黑了。前面的路忽然开阔了些。路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块大石头。石头上有刻字。柳清玄走过去看。石头上刻的是“北栈道”三个字。字是古体。笔画很深。像是用剑刻的。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已经模糊了。他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三里”“断崖”“勿入”几个字。他把穆勒叫过来。穆勒看了半天。他说：“三里外有断崖。勿入。可图上标的路，是过断崖的。”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立在大石头旁边。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朝前面看。路从大石头旁边延伸出去。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林子里有风。风里有声音。那声音很远。像有人在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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