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试剑

回到邬隆城后的头三天，柳清玄没出过柳巷小院。他每天早起，先绕着院中的石榴树走三圈，把左臂从肩到指尖一寸一寸地活动开。然后他坐在青石条上，把乾封剑横在膝上，用一块细磨石慢慢磨。剑身合二为一之后，比原先长了一寸，重了一分。磨石走在上面的声音，比从前更沉。像磨的是一整条河。慕容雪坐在旁边，把从三贤村带回的草药一束一束地整理。王虎在院里劈柴。阿岩拿着他那柄木剑，在石榴树下比划着刘小武教他的几招。陈玄风隔天去肖原的药寮取药，顺便带回城里的消息。穆勒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

第三天傍晚，穆勒从城北回来。他把木杖靠在门后，在桌边坐下。慕容雪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他说：“北门外的生面孔又多了。这次不是巫和环族的人。是魔兵。正规的。我混在流民堆里看了半日，至少有三百。他们驻扎在城北十里的‘黑石岗’。不打旗。不点火。可他们的马是军马。甲是制式甲。他们在等。”柳清玄把剑搁在桌上。他问：“等什么？”穆勒说：“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命令。我听说，万魔谷那边有动静。赤血天魔可能已经出了殿。”

柳清玄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赤血天魔。那个骑焰麟兽的魔头。那个在天山上被天门神光重创的魔头。那个杀了一清道人、雷震、李成义的魔头。他终于要来了。柳清玄站起来。他把乾封剑从桌上拿起来。他背好剑。锁魂箍贴着他的后背。微温。他说：“我去找孙翃。”

孙翃在岚亭雅居。柳清玄到的时候，御兰芷正在院中指挥几个小厮把几盆墨兰搬进暖房。她看见柳清玄，先上下看了一眼。她看见他背上的剑比之前长了一寸。她没有问。她朝后头一指。她说：“孙翃在里头。景轩也在。”柳清玄穿过前院。他推开那间临湖小厅的门。孙翃和景轩正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极大的地图。柳清玄认出那是巫云山全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孙翃见他进来，抬起头。他说：“你来得正好。景轩今天从北门回来。他带回了消息。”

景轩站起来。他左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可他还是拄着一根短杖。他走到地图前。他用指节敲了敲图上巫云山北面的一个点。那个点上面标着“万魔殿”。他说：“三天前，万魔殿里飞出一只黑隼。不是往南。是往东。往东边黑漠的方向。那隼腿上绑着东西。我的人射下来了。管里是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焚羽已归位。墟城待启。’”柳清玄看着那个点。他想起墟城北高台。想起那扇门。想起门后那把剑。他把手搁在桌上。他说：“焚羽去了墟城？”景轩说：“信上是这么说的。焚羽归位。说明他回到万魔殿了。可‘墟城待启’是什么意思？墟城要开？还是墟城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柳清玄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墟城城门里那些淡色的人影。想起老人影子朝他指的北高台。想起那声音说的“醒者自醒”。他说：“墟城不是要开。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醒。焚羽去墟城，可能是为了把那个东西引出来。也可能是为了封住它。”孙翃问：“什么东西？”柳清玄道：“伏魔天神当年留在墟城门口的东西。和我背上的剑一样的东西。可它比剑更大。可能是剑的鞘。也可能是剑的锁。”他把手收回来。他看着孙翃和景轩。他说：“赤血天魔要的，不只是乾封剑。他要的是把乾封剑和墟城里的东西一起拿到。他要彻底解开那把剑的锁。然后让剑里那把战魂，替他打开天门。”

孙翃和景轩对视了一眼。景轩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抢你的剑？”柳清玄道：“因为他知道，抢我的剑，他会死。可如果他自己进墟城，把墟城里的东西放出来，他就不必亲自碰这把剑。他会让墟城的东西替我解开锁魂箍。然后他在旁边等着。等剑开了，他再拿。”孙翃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朝北面看。他说：“所以他现在在往墟城走。”柳清玄说：“焚羽已经在墟城了。赤血天魔应该也在路上。他带着万魔殿的精锐。还有焰麟兽。”孙翃转过头来。他问：“你打算怎么办？”柳清玄把乾封剑从背上解下来。他把剑搁在桌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在湖面反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蓝。他说：“我去墟城。在赤血天魔到之前，把焚羽先截住。焚羽是钥匙。没有焚羽，赤血天魔进不了墟城。”景轩说：“我跟你去。”柳清玄看着他。他看着景轩那条短杖。他说：“你的腿。”景轩说：“我的腿能走。我的剑能杀人。你背上的剑合了，我的剑还没合。可它不钝。”柳清玄没有再劝。他朝景轩点了一下头。他转向孙翃。他说：“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我在西坊小院的人全送到孙家码头。让他们从水路去三贤村。找严三。第二，给我三匹快马。我要赶在赤血天魔前面到墟城。第三，让你爹的人盯着城北黑石岗。魔兵一动，你就放狼烟。我在墟城能看见。”孙翃听完。他把手按在桌上。他说：“三匹快马。我亲自去备。天黑之前，你到北门。我把马交给你。”柳清玄把剑背好。他走到门口。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替我谢你爹。他说的那座活城，我进去过了。替我跟他说——城门是开着的。人还活着。可他们走不出来。他若还想进去，得趁早。”

他走出岚亭雅居。他走在邬隆城的街上。天已经暗了。风从北面来。带着黑漠方向极远的沙尘味。他把乾封剑往背上推了推。锁魂箍贴着他的背。微温。他走回柳巷。他推开小院的门。慕容雪站在灶房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面。她把面放在桌上。她说：“你吃。吃完再说。”柳清玄坐下来。他吃了面。面是热的。他吃完了。他站起来。他走进东厢。他把包袱打好。包袱里是肖原的药。是慕容雪给他备的布。是陈玄风那本翻烂了的药册上撕下来的一页。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他走出东厢。慕容雪站在院里。她背着她的药箱。她看着他。她说：“我跟你去。”柳清玄看着她。他点了一下头。他说：“好。”

王虎从屋里冲出来。他背着双刀。他说：“我也去。”柳清玄看着他。他想起上一次王虎在邬隆城城北米铺后街里等他的样子。他说：“你去。可你记住。到了墟城，你不进城。你在城外接应。那里有胡杨林。你在胡杨林里等。”王虎点头。他说：“行。我在胡杨林里等。谁从城里跑出来。我砍谁。”穆勒从屋里出来。他背着木杖和那只空的黑布包。他说：“我也去。”柳清玄看着他。穆勒说：“我认得黑漠的路。你上次走的时候，我在南面。这次我跟你走。”柳清玄点头。刘小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的双刀裹在油布里。他看见柳清玄出来。他说：“马备好了。孙翃在北门。”柳清玄最后看了一眼小院。石榴树上只剩几个最高的果子。阿岩站在门口。他手里攥着那柄木剑。柳清玄朝他挥了一下左手。阿岩也挥了挥手。他没有哭。他喊了一声：“你答应我的！真剑！”柳清玄喊回去：“等着！”他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他的左手握着剑鞘。他的右手空着。他朝北门走。慕容雪跟在他旁边。王虎、穆勒、刘小武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柳巷里响成一片。巷口修伞铺的老头坐在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他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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