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黑刀白刃

赤血天魔的黑刀出鞘时，沙脊口的风停了。那片被焰麟兽烧成琉璃的沙地，在刀光里泛着一层死白。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全亮了。那些纹路从刀柄蔓延到刀尖，又朝两侧扩散，把整柄刀烧成一根白炽的铁棍。赤血天魔把刀举过头顶。他的左掌还攥着那几片碎骨。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沙面上。每滴一滴，沙面就“嗤”地一声腾起白烟。他朝柳清玄走。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在沙面上踩出一个琉璃坑。坑里的沙被刀气烤得发红，像一圈圈烧红的铜环。

柳清玄站在定心石前。他的左手握着乾封剑。剑身黑沉。锁魂箍上的螭龙鳞泛着蓝光。那蓝光在赤血天魔的白刀面前显得很弱。像一盏灯遇着了一团火。可柳清玄没有退。他把剑尖朝下。他的右手托在剑柄末端。他的两脚分开，踩在沙面上。沙面在他脚下陷下去半寸。可他的脚没有继续往下沉。他把重心压在定心石的边缘。定心石下的铁桩替他撑住了地脉。他把乾封剑朝前递出。剑尖离地半尺。赤血天魔走到离他五步处。他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一眼柳清玄的手。他笑了一声。那笑从面具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锅盖压着沸水。他说：“左手使剑。你右手废了。”柳清玄说：“试试。”赤血天魔的刀劈下来。

那一刀不快。可它有一种极重的势。像整片陷沙海的沙都被那一刀吸了起来，又压在这一刀上。柳清玄没有硬接。他侧身。刀锋从他左肩上方劈下去。沙面被刀气劈开一道沟。沟从赤血天魔脚下一直延伸到柳清玄身后十步远。沟底的沙熔成了琉璃。柳清玄在侧身的同时，乾封剑从下往上撩出。剑尖直取赤血天魔的肋下。赤血天魔没有躲。他的刀来不及回防。可他也没有回防。他左掌朝前拍出。那只攥着碎骨的手。掌心里还有血。掌风裹着血雾，朝柳清玄的面门扑来。柳清玄偏头。血雾从他耳边擦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定心石上。石面上“嗤”地一声，被蚀出一道黑印。可他的剑没有偏。剑尖刺进了赤血天魔的肋甲。甲碎了。剑入肉半寸。赤血天魔退了。他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是黑的。他抬起头。面具后面那对猩红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说：“你伤了我。”柳清玄没有应。他把剑收回来。剑尖上沾着黑血。黑血在剑身上烧了一下。腾起一股白烟。可剑身没伤。合剑之后的乾封剑。比之前更沉。更稳。更硬。

赤血天魔把刀举起来。他不再说话。他的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更狠。刀从上方斜劈。带着一道刺目的白弧。柳清玄举剑去挡。两刃相击。没有火花。只有一声极闷极沉的响。像两座山撞在一起。柳清玄的虎口崩了。血从左手腕上淌下来。可他没有松手。他的右手在剑柄末端猛地一推。剑身朝前顶了半寸。那半寸把赤血天魔的刀弹了回去。赤血天魔退了一步。他看着柳清玄的手。他看见了那只右手在剑柄上用力。他看见了柳清玄左手在抖。可他的左手没有松。赤血天魔把刀横在身前。他说：“你的左手撑不了多久。你右手再推，也推不动第三刀。”柳清玄说：“那你来第三刀。”

赤血天魔没有来第三刀。他退了。他朝后跳了一步。他落在沙面上。沙面在他脚下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裂缝从他脚下朝四周蔓延。他站的位置是沙脊口的中段。沙层最薄的地方。焰麟兽陷下去的地方。那片沙面现在还在微微下陷。像一张还没完全合拢的嘴。赤血天魔站在那张嘴的边上。他朝柳清玄说：“你以为沙陷是我最大的敌人？你错了。我走过黑漠。我知道沙陷的脾气。它吃活物。可它不吃火。焰麟兽是火。它吃了焰麟兽，就得消化。它现在吃饱了。它不会再张嘴。你得靠自己。”他把黑刀朝沙面上一插。刀入沙三尺。刀身上的白光顺着沙面朝四面八方蔓延。沙面被白光烤得发红。发软。发亮。整片沙脊口变成了一片火海。火海朝定心石卷来。比焰麟兽的火更大。更热。更凶。景轩站在石台左侧。他的封尘斗甲已经展开到左肩。暗铜色的甲片裹住半边身子。他朝火海踏了一步。他把左臂伸进去。甲片上的纹路推开了半尺火。可这一次火太厚。斗甲被烧得发红。景轩咬住牙。他的脸被火烤得通红。他朝柳清玄喊：“我撑不了多久！你快想办法！”慕容雪站在石台后面。她的紫阴仙气涌出来。紫光裹住石台。可紫光挡不住火。火从紫光边缘绕过来。烧到了石台边缘。石台是青石。它不怕火。可石台周围的地面在熔。定心石下的铁桩在发红。柳清玄站在火海中间。他的脚底发烫。他的裤腿烧着了。他把乾封剑朝地上一插。剑入沙一尺。锁魂箍上的螭龙鳞触到沙面。蓝光从三片鳞里涌出来。蓝光入沙。沙面从剑尖朝外裂开。裂缝穿过火海。穿过赤血天魔脚下的琉璃地面。一直裂到陷沙海的深处。沙陷醒了。这一次它张开的嘴更大。更深。更急。火海被沙陷吞下去。赤血天魔脚下的琉璃地面塌了。他整个人朝下沉。他拔刀。刀陷在沙里。他松开刀柄。他朝上跳。他跳起三丈高。可沙陷在追他。沙面像一只巨手。朝他抓来。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身。他朝定心石的方向落。他落在石台边缘。他的手抓住了石台的一角。他的半个身子悬在沙陷上方。柳清玄把乾封剑从沙里拔出来。他朝赤血天魔走。他的脚踏在沙面上。沙面在他脚下裂开又合拢。他走到石台边。他蹲下来。他朝赤血天魔看。赤血天魔的鬼纹面具碎了半边。露出底下整张脸。那张脸全是黑色鳞片。鳞片间渗着血。他的眼睛猩红。他的嘴张着。他在喘。柳清玄把乾封剑举起来。剑尖对准赤血天魔的眉心。他说：“你输了。”赤血天魔笑了。那笑从鳞片下面挤出来。很难看。可它在笑。他说：“我输了？你看看你后面。”

柳清玄回头。他看见慕容雪。她跪在石台后面。她的紫光已经灭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她面前的地上有一摊血。是她自己的血。她刚才用紫阴仙气硬挡火海。火海烧穿了她的紫光。她的左臂上全是水泡。她的右手攥着那几片蒲黄。她没舍得用。柳清玄转回头。他朝赤血天魔看。赤血天魔说：“你杀了我。她也活不了。你回头救她。我就爬上来。你选。”柳清玄看着他。他把剑举着。他的左手在抖。他的右手也在抖。他朝赤血天魔说：“我选第三条路。”他把乾封剑朝下刺。剑尖穿过赤血天魔的右肩。钉在石台上。赤血天魔发出一声闷吼。他的右手被钉住了。他不能动了。柳清玄松开剑柄。他转身朝慕容雪跑。他跑到她面前。他蹲下来。他把她的左臂捧起来。她的手臂上全是泡。药布早就烧没了。他用右手把怀里的布条掏出来。那是昨天她给他包手的布。他把它撕开。他替她包。他的手在抖。可他把布缠紧了。慕容雪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她说：“剑……”柳清玄说：“剑钉着他。他跑不了。”慕容雪说：“他会拔……”柳清玄朝石台那边看了一眼。赤血天魔的手抓着剑柄。他在拔。可剑钉得太深。他拔不动。他的血从肩头流下来。把石台染黑了一片。柳清玄把慕容雪扶起来。他把她朝景轩那边推。景轩的左臂还在斗甲里。他接过慕容雪。他用右臂架着她。柳清玄转回身。他朝石台走。他走到赤血天魔面前。他蹲下来。他朝赤血天魔看。赤血天魔松开了剑柄。他不再拔了。他靠在石台上。他喘着气。他朝柳清玄说：“你赢了这一场。可你赢不了下一场。我的魔兵还在。他们马上就到。你杀了我。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柳清玄朝南面看。南面的沙地上，那片黑影正在靠近。魔兵。四五百。他们跑得不快。可他们在跑。他们朝沙脊口来。柳清玄站起来。他把手按在乾封剑的剑柄上。锁魂箍上的螭龙鳞亮了一下。他朝赤血天魔说：“你的魔兵到了。可他们过不了陷沙海。你教我的。沙陷吃饱了。可它还没睡。它还能再张一次嘴。你信不信？”赤血天魔看着他。他的猩红眼睛里映着柳清玄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像他终于认了。他说：“我信。”柳清玄把剑从赤血天魔肩上拔出来。赤血天魔闷哼一声。柳清玄把剑横在他颈上。他说：“让你的魔兵停下。让他们退。退到黑石岗。退到万魔殿。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赤血天魔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柳清玄说：“因为你不听。我就把你扔进沙陷。你跟着焰麟兽一起下去。你的魔兵看着你下去。他们会散。他们会跑回万魔殿。他们会告诉所有人，赤血天魔死在黑漠里。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赤血天魔看着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他朝南面的魔兵挥了一下。那些魔兵停住了。他们站在沙脊口南端。他们不敢靠近。赤血天魔朝他们喊了一句。是魔语。柳清玄听不懂。可那些魔兵动了。他们转身。他们朝北跑。他们跑了。铁车还在。可他们顾不上铁车了。赤血天魔放下手。他朝柳清玄说：“你满意了？”柳清玄说：“你走。往北走。别回万魔殿。别回巫云山。找个地方养伤。等伤好了。再来找我。下一次。我不留你。”赤血天魔站起来。他的右肩在流血。他的黑刀还插在沙里。他没有拔刀。他朝北走。他的步子很慢。可他走得稳。他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他没有回头。他说：“柳清玄。你的剑合了。可它还没醒。你杀不了我。下一次。我也不会留你。”他继续走。他走入陷沙海的北面。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沙丘吞没。柳清玄站在石台上。他把乾封剑插回鞘里。锁魂箍上的螭龙鳞暗下去。他把慕容雪背起来。她的呼吸很浅。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朝景轩说：“回胡杨林。”景轩点头。他拄着短杖。穆勒牵着黑马。王虎跟在后面。他们朝南走。沙脊口的风又起了。风把赤血天魔的脚印慢慢抹平。可那把黑刀还在沙里。刀身上的白光已经灭了。它插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的钉子。柳清玄没有回头。他背着慕容雪。他朝南走。他知道。这一场打完了。可下一场还没来。他得把慕容雪带回去。他得把她的伤治好。他得把剑再磨一遍。他得等赤血天魔再来。他把慕容雪往背上托了托。她的呼吸很轻。可它还在。他朝南走。他的步子很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